第6章

1

兴欣位于一栋商住楼。网吧二层的部分被劈出来装修成一个简易的套间,供员工们居住。因为并非是专门住宅用,客厅有一整面墙是密封的落地玻璃,正对马路和行道树的树冠。隔音效果和私密性一样有限,公交车驶过时隆隆作响的噪音不绝于耳。外面,杭州在下着细雨,天空泛白;马路被润成深灰色,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沉闷又新鲜的湿意。对面不远处耸立着气派的嘉世俱乐部,从高楼后探出一角。

陶轩在沙发上坐下:“最近怎么样?”

叶秋对陶轩的到访既不惊喜也不厌恶。他把键盘推回去,在裤兜里摸出烟盒。

“好得很。”

如果是早几个月听到这话,陶轩八成以为叶秋在强颜欢笑,当下境遇却逼迫他收起自己的傲慢。这场角力——他尽量挑选更轻松的词语,为自己的决策失误找台阶下——进行到现在,他是更为弱势的一方。这是当初他赶走叶秋时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的。叶秋做了个夜班网管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他把第十区搅得天翻地覆,试图带着一支新队卷土重来。与此同时,嘉世的成绩脱缰般冲向了出局区。他赶走了叶秋,同时也让队伍陷入了心怀鬼胎的泥沼,而新的支柱还远未成长到可以代替叶秋的程度。

叶秋扔给他了一支烟。联盟刚成立的时候,嘉世网吧里坐了一群烟鬼,陶轩是其中之一。一群人中,只有他老老实实地说“递一支烟”。叶秋那帮人管这叫“空弧”,荣耀中骑士的一个操作,指冲向空中的弧线冲锋。全是一些陌生而奇异的联想,而陶轩只想到斜抛运动。隔阂原来是从那时候就有的。

一愣神的工夫,那根烟飞速地擦过了他的指尖。

陶轩俯身拾起,却感觉烫手似的,在手指间左右调整。片刻后他放弃了挣扎,将它轻轻地搁在了桌面上。

“戒了。”他对叶秋笑笑。

叶秋的离开本该解开他的心结。当崔立告诉他叶秋已经离开后,他却觉得曾经与叶秋说说笑笑的年轻自己好像脱离了他的身体,猝然远去,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连一点烟灰都能点燃他敏感神经的怒火,嗓子辣得如同一个靠着吸管与流食存活、肺部千疮百孔的垂死老头。站在窗前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将是自己的最后一支烟。他甚至没有动戒烟的念头,直到在发泄一般把烟头扔出去之后,才感到自己已油尽灯枯。

“最近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开场白。叶秋显然清楚这一点,他顺着陶轩的玩笑笑了几声,便望着他道:“说事吧!”

“回来吧。”陶轩收起了方才的笑容,突兀地开口。

“回哪?”

“回嘉世。”

“回嘉世做什么?”

叶秋看着他,脸上只有一点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

“教练。”

“哦?我当教练?这不会是你计划中的一步吧?”

陶轩没有回应,他移开目光,将它定在了茶几桌面的那根孤零零的香烟上。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叶秋的离开不过是咎由自取,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秉承的不过是作为一个商人最基本的行为守则,不需要背负任何道德良知上的债务。但如果他毫无过错,当下意图挽回的尝试与微妙的心虚到底从何而来?陶轩痛恨当下的自己。假设这里存在一本烂账,他已将人生中种种败况全数体验。

叶秋突然开口:“站在场边我没有兴趣,我更喜欢站在赛场上。”

这话正中红心,陶轩立刻重新有了笑容。

“教练也就是暂时的,等你退役满一年,立刻就可以复出。”

“我当然会立刻复出。”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陶轩苦笑:“你这是何必呢?”

何必把未来赌在一个前途渺渺的奇迹之上,何必一走开就不再回头?叶秋啊,你真是倔得像头牛。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听说过没有?

“你又是何必呢?”叶秋反问。

这一句话似乎对一切皆有所指。陶轩再也没有按捺住激动。

他以为自己能让对方痛不欲生、走投无路,没想到叶秋一个转身就另起炉灶。若叶秋的表现是前者,那起码说明他们两人的痛苦不相上下,他良心的不安也能被报复的快意稍许抵消。可是叶秋没有。即便是被逼到这种地步,他也一个回眸都不屑于给。他的潇洒与自己的惴惴不安对比如此鲜明,以至于让陶轩难以释怀,憋屈无比。

我是何必呢?何必执着于华而不实的表面功夫,瞩目于与选手实力无关的外在条件,炒作出一个又一个赛场外的明星?何必为了赚钱不惜将老朋友赶尽杀绝?

按陶轩的观点,联盟与豪门的成功,由于商业化的推动而良性循环。技战术固然可以决定胜负,但胜负最终的导向,却是豪门与联盟的互利。在这一点上,明星的产生有着同样的作用。

观众很挑剔,但观众又很肤浅。他们关注胜利,但向往的并非通向胜利中的千辛万苦,而是站在巅峰时的光芒万丈。晦涩难懂的真相属于小众,感官刺激才拥有最广泛的受众:一挑三、反转、压制、神级操作……你有这些东西,却因为实战价值有限而高傲地从不利用。这就是为什么周泽楷代替你成为了“荣耀第一人”,为什么观众一度以为你水平下降,为什么你一个龙抬头就可以夺走全明星周末舞台上的全部光辉。

“你说得很对,”叶秋点点头,“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胜负。”对方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

陶轩本能反应是自己听到了什么笑话,正要讥讽,排山倒海的挫败感、一拳打上棉花的憋屈无奈同时涌上。半晌,他才从叶秋一本正经的面孔上读出了可供他挖苦的天真:“你以为你现在还可以赢回那些已经过去的荣耀?”

“我再试试看。”

熟悉的烦躁从心中升起。陶轩一字一顿地说:“你办不到。”

“你这么肯定?”

“对。”

叶秋用手臂倚着窗台,将烟灰抖落在窗边的烟灰缸里。随后他调整了一下站姿,面上的微笑敛了几分,微微扬起下巴,半垂着眼睑,望着陶轩。

“让我们拭目以待。”

“很好,拭目以待。”

陈果忍无可忍,挑衅道:“在这之前,你还是先让你的嘉世不要出局的好。”

陶轩低低地笑了一声,看陈果的目光饱含着不屑。这女人什么时候有与我对话的资格?

“嘉世就算出局,也有能力在一年后立刻重返联盟。我们着眼于将来,不会受缚于过去。那些阻挡我们未来的绊脚石,只会被我们毫不留情地踢开。”

“嗯,这一点上,你做得的确很好。”

叶秋显然明白其言所指,语气却不痛不痒,半点没有作为受害者的自觉。

陶轩的声音不由得又沉下几分:“告辞。”

“不送。”

他快步走向门口,一种压力却快速追及了他。陶轩定住,却没回头,冷静地说道:“联盟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我知道。”叶秋顿了顿,“但我年纪大了,懒得再往前走了。”

“你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的终点。”

“我的终点完不完美,由我自己决定。”

陶轩捏着门把手转过身。

“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可以最后再答应你一件事。”

“哦?”

“哪怕是你想一叶之秋转会。” 叶秋抽了口烟,慢悠悠地接道:“那很贵。”

“只要你出价,我绝不为难。”

叶秋的面孔上终于多了一丝意外的神色,然后快速变得澄澈。他看上去完全了解了。

“那好,”叶秋干脆地开口,“我要沐雨橙风。”

陶轩难以置信地望向叶秋,却在将目光投过去的中途就找到了答案。叶秋抿起嘴,眼神深不见底。他立刻读懂了这副面孔的含义,它本应出现在陶轩缺席的那个诀别的夜晚。叶秋在算账,他要两清了。

“好,”陶轩点点头,“我说话算话。”

“谢谢。”叶秋客气道。

“那么……我真没有想到,”陶轩挺直了腰杆,“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对你说这句话:比赛中见!”

“我倒是早就想到了。比赛见!”

2

陶轩从兴欣回来,脑子里盘算着刚才的买卖。他是个商人,计较得失是本能。那桩口头协议显然有冲动作祟,一旦脱离了当时的情感状态,自身的合理性便显露出来。他提出一叶之秋,背后藏了些情绪,更藏了些盘算。但叶秋的答案在意料之外,同时也在情理之中——他要的是沐雨橙风,那既是苏沐秋的过去,也是苏沐橙的未来。含义不言自明。叶秋的选择反而给了令他彻夜无眠的纠结一个出口:这意味着他们在嘉世一事上再也没有达成一致的可能,因此他不必再怀抱种种无用而愚蠢的后悔。

陶轩愈发坚定。沐雨橙风的估值上千万,但这笔交易远不能用金钱上的盈亏来衡量。

他跟下面陈夜辉等人吩咐下去:如果叶秋将来再搞出了什么小动作,遇到他不必客气,也不必为他留出后路。不久之后他便得到消息,说兴欣那小网吧敲锣打鼓地搞了个擂台活动,许多素人玩家前去挑战,被打得落花流水,似乎藏龙卧虎。他们报名参加挑战赛,正式进军职业圈。换言之,是嘉世战队出局后的潜在对手。

有了陶轩的默许,崔立和陈夜辉自然放心派出人手。没多久便见陈夜辉鼻青脸肿,被人从网游工作室里扶了出来。

陶轩拽住了跟在后面的人。

“他脸怎么回事?”

“被邱非打了。”

“谁?”

“邱非。”

陶轩脑子里掠过那个稳重内敛的少年。

“为什么?”

“不知道。刚才陈会长带了几个训练营的小孩去踢馆,邱非输了之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拷完录像,突然就打了会长一拳。”

“那现在他人呢?”

“跑了。”

“跑了?”陶轩拧起眉,“去哪儿?”

“听说是回训练室了。”

“陈夜辉说什么了?”

“他说叶秋——”

陶轩突然松开了手;那人住了口,疑惑地看着他。

“你回去吧,”陶轩说,“这事别到处说。”

对方还当是要维护会长的面子。“肯定的。”他忙不迭地点头。

陶轩返回办公室,看了一遍全程录像。训练营那帮人上来就是个开门黑,越打越不像样。中途换人胜了一次,却不知见好就收,紧接着又是一场惨败。战斗法师的操纵者接二连三地上来,生怕围观群众看不出他们是嘉王朝的人。“这个陈夜辉,看这帮小孩犯傻也不知道拦,”崔立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陶轩没做声。一直以来,嘉世都带有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结果是叶秋的个人色彩被贯穿始终,一叶之秋与嘉世浑然一体。至于到底是他有意为之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结果当前,原因倒不那么重要。起初,陶轩为此欢欣鼓舞。主心骨是战队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他只觉得前程远大,光明未来就在前方。他那时不懂品牌营销,不知道微草刚建立就排出全套中草药、百花始终跟“花”字过不去是为什么,只是从不同人手中搜罗了一堆账号卡,一切都围绕核心人物打造,连战队的标志都是一枚为一叶之秋量身定制的枫叶。最终,叶秋的存在在嘉世根深蒂固,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影响都难以磨灭,而邱非和陈夜辉不过是其中的两个典型代表。既然已经撞到他眼前来了,那说明这绝不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嘉世普通粉丝中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难道他能指望继任者对此有所作为?恐怕连孙翔本人都深受其害。

他再次触摸到那堵无形而牢不可破的墙。

一个豪门战队沦入挑战赛的境地,任哪个旁观者都能察觉出危险的征兆,偏偏局内人都沉浸在盲目的狂醉之中。许多问题酝酿其中。但考虑到这个境地本身就是他自己决策的结果,他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探讨对象来解决问题。只懂荣耀或管理某一方面的孙翔和崔立自然不必考虑;不明所以的现任副队长和心怀鬼胎的前任副队长,也都不是理想的候选。

决赛前,陶轩叫住了肖时钦:“我们聊聊擂台赛的出场顺序。”

商议结果是由肖时钦打头阵、苏沐橙收尾的阵容。仔细考量着选手的稳定性、实力水平、团队定位和作战风格并以此来排兵布阵的肖时钦恐怕没能料到,与他达成一致的陶轩对此完全怀有另一个方面的考虑。

论陶轩的心腹大患,除去如今改叫叶修的叶秋,苏沐橙也是一个。为此,他一度疑心自己遭到了什么诅咒,与自己作对的恰恰都是队伍里最具价值的选手。他实在不好把对他们的不满与猜忌都表露在粉丝面前。苏沐橙在叶修离队后被逐渐边缘化,除去陶轩暗中推波助澜的原因以外,还有当事人本身的意愿。连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因此她一改往日辅助者的形象,更多以主力攻击手的定位出现在赛场上。望着屏幕中陌生的女枪炮师的时候,陶轩死水般不再动摇的内心中,偶尔会生出一丝奇异的怅然。苏沐橙从训练室捧着水杯出来,抬头无意间瞥见了他若有所思的神色。她以横眉冷对作答,模样与多年前和煦又柔软的少女大相径庭。

——原来她刻薄起来是这样?陶轩注视着自己的手指沉思。

“很简单,”他听到申建在解读战术意图,“事到如今,苏沐橙的心思早就不在队里。对面可是叶修,以他们的关系,谁知道她会不会放水?如果,我们到孙队还没有决出胜负,那压轴的她只有全力以赴才不会遭到粉丝的质疑。——不,就算是全力以赴,只要是没有获胜,赛中她的任何一点点失误都会被冠以放水之名。别说放水了,就连失败,她也只能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样好吗?”张家兴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他叶修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申建说,“我不信要是别的队有这种渊源,他一点都不想利用。”

挑战赛决赛因嘉世和叶修这层关系而极受关注,临时被安排在位于北京海淀区的六里松体育馆。条件与萧山体育馆相比也不落下风,具有全息投影设备。陶轩胜券在握,因此早早琢磨起在赛后请冯宪君喝一杯。

叶修坐在兴欣选手席中,对观众席上的破口大骂置若罔闻。该夸他刀枪不入还是大将之风?明明十二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不是这样的,有一点小得意都翘在尾巴上。他促成了嘉世三连冠的如日中天,而后者又反过来铸就了挂满了他胸膛的勋章:斗神、战术大师、教科书、荣耀之神……叶修残忍的冷静中,回荡着嘉世一路征伐脚下无数败者的仰慕、眼泪、怨恨与求而不得。顶尖大神大多如此,但如果叶秋在他眼中有所不同,那必定是因为嘉世。

他将把他曾引以为傲的队长完全摧毁。

为此,他迫不及待地在苏沐橙出场的时候转过头,向兴欣选手席里那个人投去了致命的一瞥。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他最希望得到的反应。

叶修在与他视线相交一瞬间僵住了,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发阴沉。他必不会对苏沐橙的出场位置毫无预料,但他的思路更类似于肖时钦。太多曝光于赛场的光明对决,使他们本能地缺乏一种无伤大雅的卑鄙,一种从夹缝中求生的基本素质。陶轩露骨的神色证实了他分明只是单纯地要把苏沐橙推入四面楚歌、进退维谷的困境,并毫不忌讳向叶修展示他的恶意,就像苏沐橙的初中闺蜜为她留下塞进便池里的三只玩偶。当年他劝告苏沐橙,她们做出这种事是因为品德败坏;直到现在他才可以给出正确答案,因为低头带来的屈辱,远不如伤害带来的快意更让人心旷神怡。陶轩第一次在叶修面前尝到了运筹帷幄的快感,这种快感与他控制孙翔的自信同源:他竟然将叶修和苏沐橙这样的顶级选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多么罕见,叶修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起身站到陶轩面前。

陶轩突然愉快极了。他欣赏着面前这张怒意盎然的脸,尽情地从对方的意外、隐痛和暴怒中汲取到欢乐的养分,以至于他无意识地翘起了嘴角,用胜利者的姿态仰望着面前的叶修。

这张面孔与往日在嘉世共事时区别如此之大。陶轩仔细端详着,像在欣赏一件出自己手的艺术杰作。瞬间的愉悦盖过了塑造它的过程中千千万万的艰辛。

“什么意思?”叶修问。

“希望她能有好的表现。”陶轩答非所问,搬出第四赛季时那场争吵中点燃叶修的原话。

高高在上的天才总算按照他的剧本走了一次。这一次他无法改变局面,只能承受怒火对心智的摧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快感实在难以言喻,不然为何文艺作品中的主人翁总执着于复仇?叶修冷冷地看着他。陶轩一反常态,毫无惧色地与之对视。

叶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说:“原来如此。”

3

“——我看了,”吴雪峰说,“挑战赛决赛,我看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四周很安静,夜灯贴在地面,洗出一条发亮的道路。远方靠近地平线的位置还留有些微的光,近处的灌木和树丛漆黑一片。面前的第一任嘉世副队长无比平静地陈述这场摧毁了嘉世大半的战役。

“很精彩的一场比赛,”他继续道,“我还不知道风筝能这么放。能打到那种地步,战术发挥了很大作用;相比之下,嘉世的指挥者还没有调整好心态。”

时隔多年,他当然不是来和陶轩复盘的。

“你不怪我么?”陶轩问。

“我怪你什么?”吴雪峰反问,“从经营战队的角度看,你舍弃了你不需要的,组合自己需要的。就算失败也是正常结局之一。以我的身份,不应该对你的事业抉择横加指责。或许这也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态度吧?”

“来见你之前,我已经准备好领受一顿臭骂。”

“赵子霖和彭博他们都在国内,而且他们的联系方式没变,只有我失联多年,而且地理上隔得最远。可以和你叙旧的嘉世早期队员那么多,你怎么就偏偏那么费劲地来联系了我?因为你清楚,我是这群人中最不可能给你一顿臭骂的人。我说得没错吧?”吴雪峰淡淡一笑,即便正在说破他人的难言之隐,他也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的确。”被拆穿心思,陶轩在面露尴尬的同时有一丝放松。

“只不过,作为你们共同的朋友,另一点我必须要讲:断人后路,确实太过分了一些。”

“就是这点,你不怪我么?”

“哪怕是这点,我也没有立场怪罪或者原谅你,只有叶修有。”

“我找过他,”陶轩突然道,“把嘉世卖掉后,我去找过他。他问我接下来去哪,我说出国逛逛,他问我,是去看国外的荣耀联赛和战队吗?”

吴雪峰没有接话。

“你看,”陶轩自嘲又感慨地笑,“他总是想着这样的事。”

现在他已年近四十。创业时他才二十来岁,到现在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全家衣食无忧。他出身并非显贵,拿的启动资金不过是工薪阶层家庭所能提供的平均,那么多同龄人中只有他闯出了一番天地。他最开始的两个合作伙伴,一个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八岁,另一个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与他分道扬镳。他的亲戚们都觉得他成功极了,唯有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那他原谅你了吗?”

“我没有道歉。”

一笑泯恩仇的情节太戏剧化、太理想化了。冰释前嫌的美好仅限于影视作品里,观众因身处局外才能享受到快感,但这快感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是另一回事。事实对错固然明晰,然而与自尊和执念相比,明晰往往算不了什么。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是错误的。就像他曾经对记者说过的那样,爱吃牛肉与爱吃猪肉是没有对错之分的。他既不再想说服叶修,也不再试图理解叶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或许大家会相交,或许会渐行渐远,但不管怎样,路是自己走的。

“好,”吴雪峰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们当初签了几年?”

“十年。”

一份长达十年的合约,以过长的年限满怀信心地宣布了其牢不可破,而那短视的轻狂和盲目的笃定,唤醒了被龃龉所埋没已久的记忆。时空拉回到第一赛季开始前的那个夏天,他们两人为苏沐秋扫墓后离开。陶轩突然问:“叶秋,你会一直打荣耀,是吗?”

“是,”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再过十年,也是这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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