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这是陶轩经营电竞俱乐部的第五年。

他已经习惯了联赛的节奏,对各种榜单见怪不怪,就像一个资深股民不再因为常规的波动而辗转反侧。普通的比赛在他眼中早已丧失了吸引力,鲜有令他心跳加速的时刻。冷酷和理性,是他正式从商后所倚仗的主要品质。他现在年过三十,一直没有结婚,但已提前尝到了婚后生活的乏味。以婚姻作比,他对荣耀的情感被种种流程、责任和规训所圈定,已进入了死水期。形势稳定的日常,戒断不测的同时也剔除了惊喜,往往难以抵抗激情的流逝。

他不是没有做过重拾激情的尝试。第五赛季季后赛对霸图的时候,叶秋发明了龙抬头。一个本来仅存于理论上的操作,依靠丰富的经验,在特定时刻通过微操改变“伏龙翔天”技能释放的方向。有无数人—— 包括职业选手在内——在赛后试图重现它,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坊间有传言,说龙抬头的门槛是手速破六百。如今龙抬头已打上了“叶秋独家”的标识,其影响力自然不必多说。陶轩以为自己看到了破冰的可能。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说什么?”

“你懂我的意思。龙抬头,下次比赛也可以多啊!”

“龙抬头实战价值很低,适用的情况也很少。”

“但是有可以替换的操作啊!就今天这场比赛一结束,好几个原本犹豫的老板都打电话拍板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定心丸。他们求的就是这个,找机会多来几个对胜利也不没有影响吗?”

“没有必要的操作,本来就不应该做。”

“又不会影响结果,观众喜欢更精彩一些的表现。”

“我打比赛不是为了给观众看。说到底,荣耀不是炫耀,比赛也不是表演,没有必要去故意打得精彩。”

“好,”陶轩恶狠狠地赞叹道,“你觉得大家可以用爱发电,你根本就觉得联盟不应该商业化,是不是?”

他猜想叶秋的脑子里有一个乌托邦。在叶秋满怀爱意的滤镜下,联盟成立初期的一切艰难都可以被容忍。可对于陶轩和更多的人而言,那时的联盟并不值得怀念。

“不是。”

“扯屁。”

陶轩认定对方在撒谎,见叶秋否认这一说法,他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冷笑一声。

“我真的不能露面。”

“这破借口你还打算用多久?”陶轩怒极反笑,“苦衷,你有苦衷,我他妈的就没有?”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喜欢’是小时候挂在嘴上的东西,”陶轩说,“我不可能抱着它过一辈子。”

叶秋没再说话。他面上隐约的伤感无影无踪。

他们的关系何时变成了这样?陶轩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问自己。

一开始,他蹲在嘉世网吧同叶秋和苏沐秋打游戏。练级、刷本、打 BOSS,哪怕是重复性的工作,怎么都不会腻味。他心里清楚是有某种别样的诱惑或是希冀在支撑着他。如果联盟是个战场,那么毫无疑问他已得到了大杀四方的利刃。他不停幻想那两人在未来战无不胜的模样,以至于想象力暂时掩盖了枯燥的真相。直到梦幻般的滤镜被消磨,他才意识到他们的实际关系根本负担不起山盟海誓。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陶轩注意到了周泽楷。

周泽楷第五赛季在轮回出道,是牧师方明华无意间从夏令营中发掘的新星。一开始陶轩称其为“第二个王杰希”,原因是他挤走了正值当代的前队长张益玮,又生性沉默,被队友前辈们排挤了一个赛季,最终凭借实际表现获得了高层的力捧。整队换血后,轮回已跻身一线强队之列。而王杰希本人,从因代替林杰被粉丝们联名抗议的对象变为了微草夺冠的功臣;一度被当做业界毒瘤的“手残”喻文州,也同样摆脱了粉丝对其逼退魏琛一事的怨愤,以“战术大师”之名与叶秋平起平坐。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个历久弥新的剧本。粉丝对老人再强烈的不舍,也早晚会因后继者的强大而烟消云散。

“沐橙,你过来。”陶轩在训练室外招招手。

苏沐橙摘下耳麦,有些疑惑地跟随他走进办公室。

“怎么了陶哥?”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是明知故问。凭借女性细腻的直觉,她肯定对飘荡在他和叶秋之间那些微妙的敌对有所感知。夹在双方之间左右为难的感受不可能好,但陶轩确定她的内心存在一个相对而言更坚挺的倾向,他有必要去试探一二。

今年他们队里又添了个人。名叫刘皓,玩魔剑士。技术不错,说话很圆滑,没多久便被提拔为了副队长,用以填补原副队长赵子霖退役后的空缺。叶秋拒不露面,这是嘉世唯一不可能忽视的空缺,否则,对外他们便是群龙无首。缺点也很明显,他心思杂多、为人犹疑、性格阴郁,所以总是打不出该有的水平。这是叶秋不能容忍的。以他的观点,过多的计算根植于人性的懦弱,陶轩却只当那是人之常情。叶秋飘在天上,恰恰体会不了“人之常情”。但只要还需在这世间活下去,他就必须容忍——可惜这似乎并不存在于叶秋的词典里。

“不太好,”苏沐橙诚实回答,“我做得还不够。”

“你已经很出色了。”

陶轩没想过苛责她。出道近两年,苏沐橙已经不再是个新手,对很多事,无论是技能的组合还是时机的判断,都有了自己的一套哲学;为人处世也是一样。平心而论,苏沐橙在目前嘉世的种种不如人意中的确占据不了主要责任。论失职,作为老板的他自己和作为队长的叶秋“厥功甚伟”,偏偏他们几乎丧失了沟通的通道。他们间仅有的对话通道,或许只剩下苏沐橙。

“那你觉得是叶秋的问题咯?”

“我这样说的话,对他很不公平吗?”

她想了一想。

“也不是。我哥走之后,我一直不太对劲。我很害怕自己变成另一个祥林嫂,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但他都感受到了。是他把我从阴影中拉出来,拉着我往前走。这么多年,没有一点不耐烦,可这明明不是他的义务。现在想起来,我帮到他的相比他为我做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所以我总是想为他分担些什么,总是觉得不够。”

“其他人对你不耐烦过?”

“我当时状况很不好。那种情况下,谁都会对我不耐烦。”

陶轩了然又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如果他决意舍弃叶秋,必然会额外折损苏沐橙,这是他开始一切之前必须具备的觉悟。或许这才是真相:叶秋看似追随者众多,能始终跟随他的却唯有苏沐橙一个。对冠军苦行僧般的追求日复一日,胜利却远不是盖章定论的东西。过于纯洁的梦想出现在人群中仿佛在大街上看见抱着老马哭泣的尼采,一说为哲人,一说为疯子。后一种的认同者越来越多,因为它单一又被动,带来以凡人之力难以对付的疲惫,于是在它开始折磨人之前,唯有杀死尼采才能让人解脱。

2

陶轩不费吹灰之力,在越云物色到了理想的新队长。孙翔原本玩狂剑士,登上职业联盟舞台的时候只有十七岁,赛季结束后摘取了最佳新人的头衔,的确是得天独厚的天才少年。他很年轻,阳刚帅气,身材高挑,浑身散发着张扬意气。因叶秋的前车之鉴,陶轩仔细考察过孙翔的为人。这家伙有种初生牛犊般的骄傲,却也不谙世事,十分单纯,没有叶秋那些莫名其妙的主张。换言之,相当易于掌控。陶轩不怕他过于骄傲——对于一贯慕强的粉丝而言,骄傲是引人瞩目的特质,且唯有足够的骄傲才能对抗叶秋在嘉世投下的阴霾。

孙翔之于越云,正如同当年的王杰希之于微草,赵杨之于临海,周泽楷之于轮回。以一人之力带动全队需要雄厚背景的支持,财大气粗的微草和轮回能做到,但对临海和越云之类的轻量级战队而言却很难。强队与弱队对优秀人才的争夺,后者向来落于下风,更遑论神级账号卡的吸引力。

也就是在第八赛季开始前的夏休期,一个名叫邱非的少年进入了训练营,玩的是战斗法师,很快引起了叶秋的注意。对方转入全日制后,他更是三天两头地往新人堆里跑。经陶轩的观察,邱非的确是个可塑之才。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崇拜叶秋。此时的陶轩不需要这种不识趣的忠诚。

叶秋的面色近来越发憔悴。这是显而易见的,连向来不闻窗外事的关榕飞都忍不住提醒。

“你没事吧?”

“还行。”

“红血丝都爆出来了,还说没事?”

“我心里有数。”

关榕飞露出一副狐疑的神色,目光在镜片后闪烁不定。

“是不是队里出问题了。”

“你听谁说的?”

他突然凑近。

“秦渔让我先别忙着搞却邪,”他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叶秋苦笑。

“他是为你好,怕你做无用功。”

“什么无用功?却邪的优先级一直都是最高的。”

“那就是今非昔比了。”

“什么意思?”

“你别管就是了,”叶秋拍拍他的肩,往一直窥视动静的隔壁桌看了一眼,“刘皓眼睛斜得都快掉边儿上陈夜辉碗里了。”

“他们什么意思,”关榕飞到底反应过来了,“要换人?”

“应该是。”

“那还赢得了个屁。”

“呵呵。”

“之前听说了个内部消息,说最近这一两年等级上限要提到 75级。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到时候要是他们不给你装备升 75,你来找我。却邪没办法,但别的小件,我可以试试通过旧材料堆积,直接越级到80级伪银装。比不上现在全定制,但总比没有好。”

“我大概呆不到 75 年代。”

关榕飞愣了片刻。

“他这么急?”

陶轩的确急不可耐。一天,他突然和叶秋聊起了邱非。

“邱非那孩子,你很看好他?”

“他很不错。”

“你想把一叶之秋交给他?”

叶秋突然抬起眼睛,有一丝诧异。

陶轩心底萌生出一阵别样的快感。那是不怀好意的针锋相对所带来的快感,它违背了叶秋的意愿,打破了叶秋最珍视的东西,让他感到曾经的陶轩所体会过的悲哀或愤怒。如今有孙翔作退路,陶轩自认为突破了多年来叶秋的钳制,自然无所畏惧。他得意洋洋:叶秋啊叶秋,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你这么想?” 叶秋反问。

陶轩的得意中混合着恶毒,故意道:“我觉得孙翔不错。”

“是很不错,越云留不住他,”叶秋平静地点点头,“但是要找一个队长,他——至少目前的他,不会是好的选择。”

顿时,陶轩的胃部一阵冰凉。叶秋以云淡风轻的姿态,精准地戳中了他埋藏心中的念头,刺破了他还未膨胀的谋划,坐实了他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直视的背弃。这份透彻让他惊惧的同时恼羞成怒。

“队长?什么找队长,队长不是你吗?”陶轩咆哮,试图用被误会后的苦情和怒斥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陶轩胸腔内那东西砰砰直跳。他一方面无理取闹地愤怒于叶秋的不信任,另一方面却又心知肚明:自己脑海中盘算的,的确是用孙翔取代叶秋的计划。对旧友的恼怒,同背叛旧友被看穿的羞耻混合在一起。过了一阵,他才意识到自己冷汗涔涔,后背上凉了一片。如果叶秋早已知晓,为何丝毫没有阻止,没有试图用往昔感化他,没有用道德说服他,甚至没有用愤怒责备他?为何事到如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一方越平静,一方就越羞愤。

叶秋就是这点最让人讨厌。

它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陶轩摇摇欲坠的愧疚。

我怒了你不服软,我累了你不劝慰,我走了你不挽留,相反只有我卑微至极。我创建了嘉世,想要它的声名无可匹敌,可你总是妨碍着我。于是我听信了脑子里的恶魔,我跟从了你一直排斥的诱惑,事到如今面前只剩下了分道扬镳这唯一一个选择。反正连你自己的存亡也无法让你动容,反正在你眼中我已经卑鄙至此,走上歧路。

而你,自以为突破了人性的枷锁,却终究不过是逐日的夸父和扑向太阳的伊卡洛斯。强求于纯粹,这种违背自然的欲望,只会让你遭到反噬。近乎于神的人类英雄,一个痛失挚友、骨架被葬在悬崖上,一个受缚于高加索山、被秃鹫啄食肝脏,一个被涂上毒血、因痛心而自焚身亡——总是不得善终。

叶秋昔日的队友们,会花费一场发布会的时间,宣布他得到了应有的殊荣,迫不及待地把他们亲手毒死的王者当成历史来谈。唯有踩在他的尸体上,他们才甘愿献上美好的辞藻。他的追随者们,会追忆他曾经的功勋,怀念他曾经的强大,感谢他曾经的辉煌。这些东西先口头相传,然后写进了书本之中,和灰尘和蚊虫尸体躺在一起,只有少数人翻开书页才会发现他的行踪。

到头来,理想会将他自己烧得一无所有。

这就是拥有神格的凡人的悲哀。

3

门被敲响了;陶轩惊醒过来。

进门的是经理崔立。他向始终没有出面的陶轩报告进展。除去苏沐橙,目前的嘉世正处于同仇敌忾情绪的巅峰,因此他的眉目间也尽是喜色。

“他接受了。”

“他不得不接受,”陶轩冷淡道,“现在队里没人听他的话,粉丝也因为他领导无方而怨声载道。更何况他还没有钱,拿的都是死工资——谁让他不愿意参加商业活动呢?”

“那么,他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固步自封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么一来,他的职业生涯也算是完了。”

“难不成一年后回来养老?”

陶轩冷笑一声,立起身。猛然,他被一种躁郁和空洞感所捕获。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一些往事。苏沐橙初中的时候,曾经交过三个闺蜜。年轻女孩总是无话不谈,却也因亲密而逐渐生出了间隙。总之,因为孤儿出身,或者相貌过于出众,再或者不经意间释放出的小小脾气,又或者是一切鸡毛蒜皮小摩擦的综合,苏沐橙渐渐被另外三人疏远了。她察觉到后与其中看似最随和的一人促膝长谈,希望挽回这段友谊,甚至因此红了眼眶。对方当面答应协调后,转身却带回了意图决裂的冷脸。放学前她经过卫生间,猛然看见曾经她送出的三个玩偶羞辱般地被分别塞进了三个便池里——她不清楚为何人心能在瞬间变到如此恶毒的地步,仿佛过往一切欢乐与恩情都从未存在;而统一并排在那里的玩偶无疑不是某一人未经大脑的冲动,而是三人同仇敌忾下的共谋,不存在让她体谅和宽容的余地。回家后,她向嘉世网吧里的三人大哭一场。那时他们手忙脚乱地安慰她,苏沐秋负责骂,叶秋负责逗,而陶轩负责劝,因她情绪渐渐平复而心满意足。

现在他不会安慰哭泣的苏沐橙了;一个中年男人与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同当年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与一个十来岁的少女之间,纵使年龄差相同,关系却已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不能同日而语。而今天经历同样背叛的叶秋是什么心情?他会不会想起当年他们对苏沐橙说起的那些话?

他决意拉开窗透气,朝外面抽了口烟,指间的火星重新明亮起来,再隐没下去。烟雾从手中烟头与口鼻处升起,融进夜晚的静默里;而沉甸甸的烟灰则悄无声息地垂落下去,消散在风中。

然后他抬起手,将烟头狠狠掷向了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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