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黄金时代的确开始了。

嘉世拿下了三连冠。这是一个令陶轩十分满意的成绩。游戏厂商忌讳特定技战术对游戏可玩性和平衡性的破坏,因此时常根据赛况削弱或增强被暴露出的某一技能设置。很长一段时间,电子竞技赛场呈现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时常有一支战队在第一年获得了冠军,第二年便一蹶不振,在下游徘徊。百花的繁花血景、三零一度的一击必杀,甚至嘉世后来的屏风战法等技巧,都曾经历过细微数值改变的冲击。而手段越灵活、实力越强悍的选手和战队,越能适应版本更替的挑战。这种特性使得嘉世战队在联赛中的持续制霸天生具有极高的含金量,是其他排名相近的一流战队所不能比拟的。

联盟的管理走上了正轨。新上任的联盟主席冯宪君年纪不小,却有真本事。上任之初,他便高瞻远瞩,认为当下联盟的管理体系无法支撑可持续的发展。随着荣耀电子竞技行业的发展壮大,各种资本涌入,联盟方需要极强的统治力来控制选手个人的收入来源和手上功夫,从而保证比赛的高水平与吸引力、保障俱乐部的利益,使职业联盟得以正常运行。更新架构之后,转播权成为了一个大头,各俱乐部成为了选手们主要收入来源的经手者,因此赚得盆满钵满,且无下级失控之虞。

苏沐橙打响了出道第一炮。夺取第三个冠军后的夏休期,嘉世趁热打铁,与多个顶尖战队合作,借吴雪峰退役和友谊赛的由头,隆重推出了嘉世女神。电竞行业中,女选手可谓是稀有物,更别说她相貌精致,甫一登场便引起了众多关注。第四赛季还未正式开打,各方赞助商的橄榄枝已让苏沐橙应接不暇。这为期两天娱乐性质的友谊赛更赚足了眼球,联盟打算以此为雏形举办官方的“全明星周末”活动。

万事如意之间,陶轩也有一些咬啮性的小烦恼。譬如说尽管联盟发展日益成熟,选手们的收入水涨船高,但叶秋仍然油盐不进,而且令人惊奇地看不到任何改弦易辙的可能。再比如苏沐橙,身为嘉世王朝绝对核心一叶之秋新晋的辅助者,被当做突破口,受到了全联盟的集火。各种针对性战术层出不穷,使她突破新秀墙的道路格外坎坷。同期一窝蜂新人纷纷逃出生天的时候,她还在苦苦挣扎。

众所周知,启用新人的战队成绩会承担新秀墙造成的波动,而越抢眼的新人需要面对的挑战就越大。嘉世和苏沐橙自然也不例外。但三连冠导致粉丝们对胜利习以为常,因此苏沐橙的表现被诟病不已。愤怒混合着大众对女选手的固有成见迅速引爆了争议,嘉世高调的前期宣传在苏沐橙表现不佳时便引发了反弹。

为了克服新秀墙,苏沐橙继续出场,输掉的情况占多数,嘉世粉丝不满;在不合适的情况下,苏沐橙不出场,嘉世粉丝也不满。令陶轩喜忧参半的是,即便是这样,苏沐橙仍然因外貌和关注度深受投资商的喜爱,期间仍有许多商业合作,宣传头衔大多是“荣耀职业联赛第一美女”。拿不出成绩,广告倒是一个接一个,更坐实了她是所谓的“花瓶”。争议之大,连权威的报刊都开始关注这个现象。

嘉世美女苏沐橙:联盟商业化的牺牲品?

陶轩扫了一眼《电竞之家》周报头条的加粗黑体标题。

“什么意思?”叶秋冷冷问道。

一分钟前,叶秋把这份周报摔到了他的面前。陶轩有点恍惚,他好像认不出面前的人来了。对方还是叫叶秋,年满二十二,比起多年前那个少年,五官更锐利了一些,身材更高挑了一些……这都只是微妙的变化。让他整个人陌生了几分的是他脸上的怒容。

陶轩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叶秋的淡定,见过叶秋的愉快,见过叶秋的苦恼,见过叶秋的疲惫,甚至见过叶秋的悲伤,但唯独,他居然没见过叶秋的愤怒。

陶轩掐灭了烟,抬起头来跟面前愤怒的叶秋对视。

“这评论不是我写的。”陶轩说。

“废话。你以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评论?”

“你看,”陶轩换了个口气,像是开导后辈一般,带着阅历上的优越感故作无奈地摊手道,“现在沐橙撞了新秀墙,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媒体为了博关注夸大其词而已。”

花言巧语挡不住叶秋的清醒思路。他从中读出了那些不坦诚的成分,目光又冷了几分,缓缓地在陶轩的脸上定住了。

“你明明知道她正在撞新秀墙,为什么还要让她继续接广告?”

他的面容几乎是凝固的,甚至见不到呼吸引起的轻微起伏。勃发的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上渗透出来。陶轩清楚叶秋的怒气从何而来。遭遇新秀墙期间,选手的成绩必然会受到负面影响。一般来讲,俱乐部会暂停大部分该选手的亮相和商业活动,避免在成绩不佳时频繁的亮相引起观众反感。但考虑到苏沐橙受到投资商追捧的程度和嘉世对商业合作的急切需求,陶轩没有停止,甚至想利用这种巨大的争议带来的流量。对苏沐橙过火的非议让叶秋无法容忍。

陶轩是个老板,未必清楚荣耀赛场上的门道,对其引发的风吹草动却都了如指掌。这一期《电竞之家》还没出厂的时候,陶轩便先一步从内部得到了消息。报道是老生常谈,无非是质疑苏沐橙的实力,质疑嘉世在苏沐橙商业合作上的粗暴和草率,指责嘉世在苏沐橙的问题上有把电竞职业圈当娱乐圈的倾向。写得十分常规,完全不出意料,陶轩断定自己没有阻拦和公关的必要。他不认为经过叶秋首肯的苏沐橙作为天才苏沐秋的妹妹连新秀墙也翻不过去。而竞技至上、金钱不得染指的政治正确,无外乎是享受着联盟商业化的红利又骂厨子的幼稚举动,天真得让人恶心。

面对叶秋的指责,陶轩只觉得厌烦。他对苏沐橙不是没有抱歉和愧疚,但是让苏沐橙承担这一切的根本原因难道不是叶秋自己吗?当了罪魁祸首还要充好人?

“你自己不接广告还不让别人接了?”陶轩讥讽道。

“我没有反对她接广告,但至少现在频繁的活动容易引起反感,你为什么要让她陷入这种局面?”

“那就希望她有好的表现。”陶轩不痛不痒道。

“你答应过我,”叶秋突然说,“你说你有分寸。”

“我答应过你。”

“这就是你的分寸?”

“她是个成年人,没有你想象中这么脆弱。”

“扯淡,你十八岁时在承受这些?”

“在其位谋其职罢了。你打开电视看一眼,演戏的还没满十八呢。”

“敢情你把她当演艺明星了?”

“现在你嫌我把她推向风口浪尖了?”陶轩说,“‘让她自己决定’——这不是你说的吗?这就是她的决定。”

“她的决定是靠技术吃饭,不是靠贩卖自己的八卦和脸。”

“你活在真空中吗?明星选手就包含了这部分。”

陶轩本想说女选手被消费是正常的,相应地,遭遇辱骂、性骚扰、人身危险的潜在风险也比做普通女孩更高。成为明星选手,绝对不止打打游戏、拍拍广告那么简单。从此,她自身的生活方式失掉了。可如果要改变,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这时,他突然瞧见了一张海报上的苏沐橙,心中涌起一阵羞愧和内疚。他想起自己大学时代的男生寝室,几乎每个床头都贴着从杂志画报上剪下来的性感女郎,主要是相对开放的台星和港星。那些千娇百媚的姑娘虽然不至于公然坦胸露乳,但姿态、衣着和镜头都极力发掘着那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挑逗,因此成了血气方刚的青少年们寄托欲望和冲动的对象,他们将她们委婉地称呼为“梦中情人”,对彼此的举动和想法心照不宣。陶轩毫不怀疑苏沐橙的海报也会承担这一作用,而促成这一事实的人实际正是他自己。本来这是无可避免的,但陶轩代入当年自己亲历的画面一想,突然觉得不堪入目。苏沐橙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无疑,她那份合法的合同归根结底不是建立在双方对等知情权上的产物。比起作为朋友的那一部分,最终还是上下级那部分占了上风。苏沐橙却心无芥蒂地选择了全盘信任。如果她想要怪罪谁,简直是理所当然。

意识到自己往混蛋的方向狂奔,他悬崖勒马,临时改了口。

“我给你说我们现在的问题,”陶轩猛然从沙发中立起身来,“没有苏沐橙,我们就彻底完蛋了!明白吗?别说冠军了,你连荣耀比赛都别想打,上哪里去做春秋大梦?收拾铺盖滚回家算了。要是吞声忍气,你一辈子都是廖总那种王八蛋的包身工!”

叶秋抿紧了唇,沉默以对。

他把话说得直接又难听,陶轩觉得这是自己的丰功伟绩。往日里两人发生争执时的状态似乎倒过来了,气急败坏的变成了叶秋,从容不迫的则变成了陶轩。奇异的成就感占领了他,报复性的怨毒从心底冒出来,甜美又畅快:你现在终于知道我面对你是什么滋味了?

我说得很过分吗?晚上的时候,陶轩反省。可他又为自己开脱:这只是以牙还牙,并且是叶秋带给他的困扰的百分之一。复仇般过于饱满的情绪久久难以平息,带来了十倍于平日的煎熬。然后它们衰变了,掺入了昔日感情的杂质,演变出了后悔和怨恨,把刚才的洋洋得意定性为原始的冲动。

第二天,陶轩拒绝了苏沐橙的下一个商业合作的邀请。他们好像无声地达成了和解,但这次争吵所带来的影响远远还未结束,一切矛盾都有迹可循。

——他们下一次激烈争吵比陶轩预想的来得更快。

2

第四赛季常规赛,嘉世主场对微草。苏沐橙还未摆脱新秀墙的影响,在擂台赛上惨败,导致叶秋最终面对微草的守擂大将王杰希时只剩下小半管血。

经过一个赛季锤炼的魔术师在赛场上越发游刃有余。王杰希和叶秋的血条在抗衡中幅度相等地下降,最终做出致命一击的是魔术师。魔道学者惊人的操作、击败斗神的噱头、新神崛起的意义,让这一事件成为了赛后的一大热点。相比之下,嘉世后面那场朴实无华的团队赛胜利显得格外不起眼。过于悬殊的声浪甚至造成了“胜者是微草” 的效果。

最终胜利的是嘉世,微草却采撷了本该属于嘉世的镜头,以赢家的姿态在这场比赛中收获颇丰。斗神的强大成为了衬托微草新神的背景板,嘉世王朝的豪门地位成为了微草崛起的垫脚石,造成这一切的是微草华丽的失败和嘉世朴素的胜利,而这正是叶秋自己所坚持的。

陶轩火冒三丈。他坐在办公室里,冷风刮着他,他却觉得自己快要熟透了,就差人撒一撮孜然就能冒气儿。王杰希能做到的,叶秋哪个不会做?那个沉默的角色背后拥有可以点燃所有人热血的能力,拥有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和暴力性的美感。可他却执意要把这些神迹都收起来,摆弄着枯燥无味、难以下咽的战术走位和团队配合。这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让失败的对手从中得利,用自己的水肥了外人的田。

第四赛季过去了大半,赛季初大量涌现的新人们羽翼渐丰,开始向老选手们进攻。黄金一代的说法开始出现,四大战术大师的名号开始流传,新人队长们纷纷成为了中流砥柱,还有相当比例的选手迈向了封神的王座。这一年的新人如雨后春笋,许多评论家将其归功于嘉世三连冠的辉煌所吸引的外界目光。

每思及此,陶轩毫无自豪,只是更加烦躁。神秘感酝酿得刚好,斗神的名誉如日中天,正是趁机亮相的好时机,叶秋却仍然保持着他那毫无来由的坚持。陶轩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叶秋,心绪在心中剧烈地翻滚:你明明是所有人中最强最高的存在,你制造了让人趋之若鹜的树荫,却甘愿把它让给别人来乘凉!

你是谁?有史以来第一个创造出三连冠战绩的选手,唯一一个建立过王朝的伟大战队的队长。你拿过的荣誉比任何人都多、都耀眼,你所创造的遍及各大职业系的操作技巧被使用至今。你被称为斗神、战术大师、荣耀教科书、荣耀之神、荣耀第一人,这所有所有的赞美你都当之无愧,本来没人可以分掉你一毫的光辉,所有羡慕崇拜都应是你受益,而你居然肯一言不发拱手让给别人!

错位倒回来了。叶秋的无动于衷才是真,陶轩此前故作的淡定只是虚张声势。

他们隔着办公桌对峙,叶秋面无表情,双手自然下垂。陶轩撑着办公桌瞪他,体内氤氲的攻击性使他的脊椎几欲折断,携带着怒意的因子在他的皮肤下的血脉间流窜。

退让到了尽头,对方却得寸进尺。合作是一场双赢,但在他们两人这里,似乎赢的只有叶秋,陶轩在自己的战场上节节败退。他反复妥协,换来的是其他战队的乘虚而入——面前的人依然我行我素,若无其事。

叶秋的平静给陶轩火上浇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在关注王杰希吗?因为他的打法好看,精彩、刺激,那是观众最想看的!”

“我打比赛不是为了给观众看。”

“那是为了什么?胜利?叶秋,这跟胜利矛盾吗?”陶轩逼问,“擂台赛赢的是谁?”

他出招了,语气激烈。他痛击重点——好,你不是要胜利吗,你看看胜利的是谁。他等着看叶秋的犹豫、闪避、无话可说。唯有叶秋罕见的吃瘪才能抚平他此刻的暴怒。

可迎接他的只有叶秋冷淡又揶揄的眼神,像成年人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擂台赛不能算个人的胜利,也正因为王杰希与团队的脱节才导致了后面团队赛的失败。”

“我不是过来听你讲这些空道理的。” 陶轩对这些说辞了然于心。

“这不是道理,”叶秋说,“是事实。”

叶秋毫无波澜的语气分明是鼻腔里哼出来的哂笑,叶秋平静透彻的眼神分明是从眼皮底释放出的不屑。他们站得如此近,陶轩听得见叶秋的每一次呼吸,感受得到叶秋的每一点热度。他的心脏,他的血液,他的体温,每一处都与其他人相同,但每一处都镌刻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去你妈的事实,我来告诉你事实,”陶轩说,“王杰希胜利得很精彩!你明白为什么吗?你那些战术走位,我告诉你,他们看不懂的!他们只想看你打得漂亮!”

现在最重要的早已不是不动声色的实力,决定一切的变成了观众的追捧。胜利只是获得支持、巩固支持的手段,比赛中每一处超神的精彩发挥都是对观众的热情的回应。他们数目繁多,他们在看台上显得渺小无比,声音淹没在全场的大喊中,又是组成它的其中之一。

下里巴人其实是与民同乐,而阳春白雪或许只是孤芳自赏。观众的鉴赏力有限,深度解读只是一个伪命题。他们想看的只是他们所支持的选手最华丽的表现。因此你要做的,是把你的天才砸到他们的面前让他们大呼过瘾,给他们幻想与期待。

联盟的成立不是为了让一群高水平玩家自娱自乐,而是促成双方的互动并从中获益。

你以为你站在巅峰是凭你自己的实力,但如果没有了粉丝的崇拜和追捧,你什么都不是。

“赛场从来就不是舞台。”叶秋两道目光直逼陶轩的眼睛,“王杰希获得关注的根本原因是他在赛场上赢了。”

“那为什么我们团队赛赢了,媒体和观众就像没看到一样?!”

漂亮和胜利一定是不可兼得的吗?如果无节制而空洞的漂亮会被观众看穿是花拳绣腿,那以叶秋的水平,想合理地漂亮,谁能看得穿他?陶轩认定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在生活中,就是追求道德纯粹性的人最招人厌烦。

他想要的其实只是叶秋的表态,一个明明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轻易地平息他愤怒的表态。他清楚目前嘉世非叶秋不可,也清楚他目前并不能改变什么。可仅仅是一个表态,叶秋都吝于施舍吗?

我在他眼中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烟雨那位翘脚老板是个年轻的纨绔,有一次直播与队员刷本,因为不满意队员们的接应而当众破口大骂。当时的烟雨队长是个人高马大的山西汉子,开着风城烟雨在竞技场横着走,也不得不低头认错。这样的情况永远不会发生在他和叶秋身上。在这段关系中,陶轩认为自己从来都是被动的,是窝囊的,是受制于人的。很早的时候他就想改变这一点,而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且显得越发不可改变。

叶秋没有回答。或许是他无法解释,或许是他已经放弃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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