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魔道学者猛然抬升,堪堪蘸着升天阵的蓝光蹿开去。扫地焚香在意识到对手离奇脱网的一瞬间,一个熔岩烧瓶从天而降,紧随其后的灭绝星尘扑面而来——清扫!王不留行疾速略过,没入驱魔师的视觉死角。后者正处于浮空状态,无从借力,只能任凭对方闪亮的轨迹与残影将自己捆绑包裹。这已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抗,而是单方面的杀戮。大堆魔法道具各显神通,缭乱光效中,一度荣膺亚军的皇风战队的王牌角色,就这样束手就擒,血条清零了。

“魔术,这简直就是一场魔术表演!”短暂沉默后,解说员声嘶力竭地反复叫喊。

“魔术!魔术!”

霎时间,欢呼声席卷了方才鸦雀无声的场馆,冲出电视,溢满了整个房间。陶轩这才行动起来,将大段烟灰磕掉,关闭了声音。室内静得出奇,方才路过的吴雪峰捧着纸杯看入了神,在沙发旁站定。镜头从后方掠过人头攒动的观众席,被圈定在屏幕中的沸腾宛如一出宏大的默剧。

“老吴。”陶轩突然开口。

“嗯?”

“你行吗?”

“我?不行。”

吴雪峰一边回答,一边把目光遥遥投向叶秋的屏幕。

新星冉冉升起,微草新人王杰希势如破竹。论光环,这位初出茅庐的新人已身负队长和王牌角色的双重重任,林杰在让位于他一事上少有地雷厉风行;论实力,新秀墙在他面前失去了效力,换言之,到目前为止,他所向披靡。挑战者来势汹汹,不容小觑。这是观众们最爱的剧本,除了嘉世粉丝,没人会抱怨一山二虎的精彩角逐。媒体们对叶秋与王杰希的正面相遇严阵以待,就怕提前备好的猎奇语句少了用武之地。天才与天才狭路相逢,一个要守擂,一个要通行,是彼此的试金石。

陶轩注意到吴雪峰的目光所指。电脑屏幕使叶秋逆了光,看不真切。一条脊椎的痕迹从廉价白色棉 T 恤上支楞起来,头发许久没有打理,胡乱耷拉着。他在那里坐了许久不挪窝,随着手中操作,身体有些微妙而不自然地抖动起伏。他要迎战的王杰希,天才、魔术师、新人王,过早地呈现出一副专属于顶尖前辈们的巍峨的风度。以陶轩的观点来看,一切都是危险的信号。无数大神的身先士卒,加之新秀墙的被视若无物,他的战绩有十足的含金量,远不是联盟对其存在的不适可以解释的,且早已不能用钻了空子的花拳绣腿来定义。他所拥有的天赋,毫无疑问,足以给被挑战的顶尖前辈造成威胁。陶轩感觉叶秋近来忙于练习,但转念一想,似乎他向来如此。陶轩寻思,天才会紧张吗——叶秋他?

“你在担心他?”陶轩问吴雪峰。

“担心谁?”

“叶秋。”

吴雪峰哑然失笑。

“哪里。”他淡淡说,“——我是怕他。”

结果是一场碾压局。王杰希的魔术从一开始就被直直撞破,令人惊叹的种种都被降维成了无力而滑稽的伎俩。叶秋的应对带有一种本能的质朴,却偏偏是“射人先射马”一类最灵巧、最本质的解法。纵有千万种花样,在被看破的情况下,王杰希无计可施。这是某种意义上的高开低走,只怕致使天才新人王杰希的舆论状况比当时被他打败的皇风队长郭明宇更狼狈几分。“祛魅,”资深撰稿人茶小夏作此评价,“叶秋毫不留情地驱散了笼罩在新人王身边的云雾,证明了他仍然是中国荣耀职业圈的最高峰。”

“节奏不错,”叶秋退出频道前公开留言道,“但给你个忠告,我是我,你队友可跟不上。”

全场哗然。

“你不该挑衅他。”叶秋回到后台时,陶轩说。

“不是挑衅,”他不以为然,“我只是实话实说。不信你看团队赛就知道了。”

斗神的预言在团队赛开始后即刻兑现,嘉世在微草配合脱节处见缝插针,使王杰希和治疗方士谦疲于奔命,不得不耗费法力盘旋其间反复救场;却也因祸得福,以二对多,吸引了众多目光。

“王杰希在团队赛这不很亮眼?”陶轩冷笑道。

“一场团队赛,却只有两个人的单人发挥精彩得盖过了所有,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饭后,嘉世一行人准备奔赴机场。叶秋突然申请离队,要回家。

他返回嘉世的时候是陶轩一行大部队返回次日的清晨。陶轩听叶秋要了第二天一整天的假,以为他会下午或者晚上回来,结果在约摸早晨五点的样子就被吵醒。叶秋提了一只去时没有的二十一寸黑色旅行箱,顶着一对黑眼圈,看上去有些精神萎靡,穿得很单薄,在寒意未尽的清晨站在嘉世门外瑟瑟发抖,等着陶轩下来开门。

“没睡醒呢?”陶轩问。

“没,跟老郭打了一整晚。”叶秋说着就往沙发里缩。

“老郭?郭明宇?”

“是啊,他被小朋友吊打心情复杂,需要开导。怎么了?”

“你不是回家了吗?”

叶秋笑了笑,抽出一支烟后把盒子甩在茶几上:“回过了。”

他看上去不愿意多谈,在陶轩沉默的当口娴熟地把烟往嘴里一塞,抿着唇就拧过身在裤兜里摸索着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老陶,你身上有打火机吗?借一只,安检的时候我扔机场了。”

陶轩无奈地把自己的打火机抛了过去,叶秋接住,咔嚓一声在掌中点燃了烟。

“你吃过早饭了吗?”

“飞机上吃过了。”

叶秋打了个哈欠。

“你上去洗漱吧,我替你拿上去。”陶轩说着提起那只小旅行箱掂了掂重量,“我记得你去的时候没带行李啊?”

“在家拿的。”叶秋回答。那箱子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工艺用料和设计都相当考究,黑色真皮面,白色的手工缝线。开关处的银色金属牌上刻了一行英文标志。陶轩到底按捺不住好奇,他把品牌名背下来上网搜了搜,看着五位数的价格暗自咋舌。

叶秋说这是自己家里的。这话有意思,陶轩都差点忘了家这回事。一开始他还好奇,后来就不知不觉忘了。他从这个五位数的奢侈品牌箱包上摸出一点门道:机场对待行李十分暴力,黑色橡胶履带更是蹭得脏兮兮的,所以这箱子更多是为随身登机而造的,却被叶秋毫不在意地贴上了托运的标签。如此洒脱的态度是写在背景里的。这就不难解释叶秋身上那些与周围环境脱节的素质:年纪轻轻,却自带一种打磨过的从容,什么排场都见过,因此对种种威逼利诱无动于衷。陶轩感受到一种更深层次的拒绝,一种更无法抵抗的挫败。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叶秋正在挤牙膏。

“老吴这个赛季完了就要走,怎么办?”

“这不还有我么?”

叶秋很不以为然,陶轩很恼火。

“我说的不是比赛。”

叶秋停下刷牙的动作。

不是赛场上的问题,自然是另一个问题。目前嘉世队长对外的职责是副队长吴雪峰代劳的。原因很简单:叶秋从不露面,也不参加商业活动。郭明宇同为一期出道,已经接下好几个广告;百花双花组合凭着第二赛季的风头代言拿到手软;王杰希被好几个品牌疯抢——而这些人甚至都只是叶秋的手下败将。

叶秋像当地一座钻石矿,偏偏算在殖民者手下;哪怕采出了光明之山都不享有支配权,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还有你?有你跟没人有什么区别?

陶轩尽力咽下内心翻涌的刻薄,他吸了口气。

“我们队伍又有空缺了,你打算让谁接这个班?”

叶秋闻言似乎松了口气——或许这又只是陶轩聊以自慰的错觉。

“一个辅助。”

“训练营那边找了很多气功师,”陶轩说,“我听说有个叫郭阳。”

“不行,他和老吴根本不是同类选手。”

“别的……”

“别的不行。”

这个不带解释的“不行”就是水平上的“不行”了。

“你的意思,”陶轩说,“从外面买一个。”

“谁呢?”

“王杰希你看怎么样?”

“没戏,别打他主意,”叶秋似笑非笑,“他从一开始就内定王不留行继承人——你瞧瞧,这名儿都这么合适——出道之后直接当了微草队长。天才难得一见,还是自家人,微草铁了心要留他。你要挖他,大概得去跟他们老板硬拼。”

微草的老板是北京一个房地产起家的大型集团的公子。嘉世二连冠如日中天是不假,可陶轩这种草根老板哪敢跟二世祖硬抗。

“还有一人选,在临海出头的那个气功师,赵杨。”

第三赛季给联盟以意外之喜的还有赵杨,被视为王杰希的本赛季 “最佳新人”称号的最有力争夺者。不同于魔术师直接无视了新秀墙的走位飘忽,赵杨反倒被新秀墙撞得格外狠一点。他的个人能力太过突出,硬生生把临海一支弱队往季后赛里送,导致全联盟都对他进行了针对性的分析。后来赵杨显示出了作为准大神的素质,成功地翻越了这堵异常高的墙。此时的临海进入季后赛无望,所有人都观望着他的去向——临海好比落魄者意外拾到了一颗巨大的钻石,而这钻石迟早是要被买走收藏在富人家里的。

嘉世就是当下条件最好的买主。第一,战术体系内一直都有气功师的位置;第二,气冲云水是经过两个赛季精心打磨的强力角色;第三,队伍蝉联冠军如日中天,只和嘉世沾上一点关系的选手身价都会大大不同,更何况作为队员之一;第四,第三赛季夺冠呼声最高,“冠军”二字足以让任何职业选手神魂颠倒。

陶轩胸有成竹地联系了赵杨,却被赵杨回绝了。理由很简单:“你怎么不去找王杰希呢?”

“又是个想当将军的。”陶轩回来忿忿地骂。

“正常,”吴雪峰安慰他,“不想当将军的不是好士兵嘛。”

“为什么呢?”在训练室蹭电脑的苏沐橙突然插嘴问。

陶轩没有回答。愈发强烈的焦灼感之下,他根本没有思考这种问题的余力。

2

第三赛季常规赛放榜,嘉世以总分第一挺进季后赛。陶轩邀请嘉世目前的主赞助商廖总前来观赛,原因无他:为期两年的合同即将到期,续约一事被提上日程,却迟迟无法拍板。谈判陷入了僵局,陶轩寄希望于用热烈的现场感化对方。

战队的表现不负厚望,廖总走出场馆时,喜气都写在脸上。陶轩从中寻出了可乘之机。

“两个条件。”廖总笑呵呵地伸出两个手指。

“您说。”

“这次季后赛,”他压低声音,笑道,“拿个冠军。”

陶轩从善如流,正要点头,突然清醒过来。

“您说的是续约的条件?”

“对嘛。”

“这……”

“嘉世有二连冠的实力,拿下第三个也不过分嘛!”

夸奖的话在这个场合下就变了味,陶轩宁愿从没听见。他的心中痛骂廖总老奸巨猾,身为商人,他一定明白,拿冠军的概率是一回事,而以拿冠军作为续约条件,又是另一回事。他打了个哈哈:“第二个呢?”

“如果顺利,我们这次呢续约一年。下次也还是以冠军为准。”

陶轩的笑容僵硬了。

“您的意思是,只有获得冠军,您才考虑继续赞助?”

“也不能这么说,”廖总使自己看上去大度又宽容,“如果没能拿到冠军,我们也还是会赞助。两朝冠军队可不一般哪!”

他在茶几上摆出一份合同,示意陶轩阅读具体条款。

陶轩强压下心中的怨愤,一目十行,掠到书写有具体金额的地方。答案比他想象的更加苛刻:嘉世夺冠与否,对方愿意支付的赞助金额相差竟十倍之多;无法夺冠所收获的十分之一,比起投资更接近于一种碍于面子的安慰,相对俱乐部庞大的运营成本来说是九牛一毛。就算作最好打算,嘉世成功卫冕,获得的赞助金额也不过比今年略微提升了一点,以至于让人怀疑“三连冠”的头衔在资方眼中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

从这份苛刻得不近人情的合同上抬起脸,廖总看似无害又亲切的笑脸就在面前。

“廖总,如果这次夺冠,那我们就是三连冠了。”

“我知道,”对方说,“所以呢?”

所以呢?陶轩无语凝噎。的确,三连冠是全联盟独一份的荣耀。可将荣誉兑现的关键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上。他突然狠狠地嘲笑起自己的无知。显然,这是一个趁火打劫的阳谋。陶轩不想任人鱼肉,却抬不出任何用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失去最大吸引力的嘉世只能依赖于实力雄厚的主赞助商,否则便寸步难行。明明是有钱难买的优秀战队,却如此轻易地被人用钱画地为牢。

真是成也叶秋,败也叶秋。

叶秋在商业活动中的缺席,让嘉世整支队伍的价值在赞助商眼中大幅缩水。他们更愿意找百花和微草这样战绩略逊一筹却有较高热度的战队来投资。嘉世最终能签下的只有少数几个赞助商,他们不像另一部分那样看重叶秋个人的价值,最看重的便是嘉世的战绩,都对此有严苛的条件。

陶轩想问叶秋,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不夺冠,我们简直就成了叫花子对不对?”待廖总离开后,陶轩对吴雪峰感慨道。

“这实在太过分了。”

“是啊,很过分。这次拿到冠军,我们可就是三连冠啊!在竞技圈,三连冠意味着绝对的统治,意味着一个王朝的建立。但就是这样一支三连冠的王朝队伍,在人家眼里,如果失去了冠军,就立刻变得一文不值。除了冠军,我们就毫无价值吗?”

吴雪峰没有接话。

“而且你这赛季后就将退役的消息现在还没有对外公布,如果公布,我很怀疑这样一份乞丐合约我们是不是能够签到。”

“别开玩笑了,”吴雪峰试图安慰他,“我哪有那么重要。”

“这可不是开玩笑。”

“到时总会有新人涌现的。荣耀现在越来越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上赛季的繁花血景,这赛季的魔术师,到了下赛季,一定会有更优秀的人才涌现,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陶轩往酒店大厅扫视一眼,瞧见叶秋和紧跟其后的苏沐橙。人群之中,她总是最亮眼的。一副江南姑娘秀气的长相,眉目线条柔和又精巧,像白描中的美人。她的哥哥苏沐秋是她的男版;陶轩曾不止一次地幻想,如果他还活着,加上一手好技术,铁定能成为选手中的人气之最。

一种可能把他的脑袋点亮了。陶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纠结三年的问题突然就在这时迎刃而解。他兴奋得难以自持,还没来得及招呼吴雪峰一声就自顾自地往那两人那边跟过去。

“陶哥,雪峰哥。”

见他们前来,苏沐橙甜甜一笑。

“小沐橙也过来了啊,我怎么都不知道啊。”

“季后赛当然也来现场看最好了。”

“这么说来你也懂荣耀了?”陶轩强作镇定。

苏沐橙很不好意思,转头去看着最权威的叶秋,等他来做评判。

叶秋看了陶轩一眼,笑了笑。

“不只是懂,她的水准已经相当不错了。”

陶轩直觉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玩的什么职业啊?”

“枪炮师。”

“枪炮师?”

陶轩和吴雪峰愣住。当初苏沐秋准备进入联盟时,专门练出了一个女枪炮师的账号作为比赛账号使用,还颇费心思地照着苏沐橙捏了脸取了名字。时隔多年,她难道要接过这个账号?

叶秋证实了他们的猜想。“就是沐雨橙风。”他说。

不同于英年早逝的兄长,苏沐橙的枪炮师是辅助型的角色,远离一线战场,极少展现出强烈的、主动的攻势,将精力更多花在观察全局和捕捉队友某个特定瞬间之上。论行事的大体特点,更像狙击手。依靠射程支援全队,形成远近配合。一个细腻妥帖的女生,手速不差,天赋也有,假以时日一定能在职业圈内有所建树——以她自己的方式。

她不是一个野心家,也注定不是一个个人主义的英雄。

这或许就是嘉世一直需要的角色。

“所以,你其实可以安心地走了。”叶秋对吴雪峰道。

吴雪峰愣了片刻,随后他故作不满道:“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舒服呢?”

相较之下,陶轩更关心的是另外一点。苏沐橙相貌姣好,十分有明星范,哪怕是丢进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也自有其魅力。从小到大,纠缠过她的星探数不胜数。这样一个女选手进入队内,于嘉世而言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他几乎已经预见了苏沐橙登场亮相后灿烂的图景,这是叶秋拒绝露面的三年来他梦寐以求的。赞助、宣传、话题……一切此前求而不得的都将接踵而至,连廖总苛刻的续约条件都不能再绊住他的腿脚。他终于真正尝到了一丝自由的、大权在握的甜蜜滋味。

他得意得要开始背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他跟千年前的古人达成了意气风发的共鸣。脑子里风一般的念想仿佛把他吹上了天,飘飘然的。

他重又看了一眼瘫软在桌面上的草拟合约,这次嘴边多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三下并做两下地把它撕掉了。他想:三连冠?三连冠不算什么。真正的黄金时代这才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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