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你觉得你跟他什么关系?”

“上下级,管理。”

吴雪峰不以为然地一笑。

“一开始就这么想的?”

“合作者,协商。”

“我是说,第一赛季开始的时候?”

陶轩沉默了片刻。

“最佳搭档。”

“还有呢?”

吴雪峰语速不紧不慢,脸色平常,却追问得相当紧迫。

“朋友。”

陶轩干巴巴地说。

——那两字在空气中迅速散去了。

2

陶轩和大学同学勾肩搭背出去过夜生活的时候,啤酒还很便宜,便宜到经常发生玻璃酒瓶因受热不均而炸裂的事故。那种南方盛夏的夜晚,热得正好,凉得也正好,飞溅出的泡沫酒水都不必理会。绿瓶身上裹着商标,被凝结出的水珠浸得软糯易撕。瓶底碾在地面上有砂砾的地方,会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微声响。后来他跟叶秋和苏沐秋一党职业玩家一起混,烧烤摊照去,酒却不常喝。他们不喝酒。

没比赛的时候他们在嘉世背面吃夜宵。苏家兄妹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对糯米制品情有独钟,总少不了烤上几串年糕,蘸一点糖,偶尔换个口味刷一层辣酱。那阵子,苏沐秋听叶秋满嘴京腔觉得好玩,于是卷着舌头有样学样,儿化音乱加一气,什么洗澡儿、吃饭儿、睡觉儿,一次叶秋问他“你在哪儿”,他回“在网吧里下载儿”——叶秋倒抽一口冷气。

事到如今,再回想起苏沐秋,已恍若隔世。苏沐秋的葬礼是陶轩办的。苏沐橙不必说,还是个小姑娘,哭得去医院挂上了水;叶秋倒没有终日以泪洗面,但再怎么少年老成也只刚成人几个月,陶轩不信他应付得来事后全套流程。站在陵园购买处的沙盘前的时候,叶秋对这种售楼似的布局显出了几分陶轩意料之内的惊异,他沉默地看着一众中老年人为自己或为他人指画:这片地风水好,这块差些但便宜。口气熟络自然得像在菜场里指挥小贩割肉。

最先接到死讯的是叶秋。陶轩一度对此相当抱歉,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是难以接受这种断崖式的改变的,更遑论他第一时间见了那支离破碎的现场。他归咎于自己当时在外应酬,没能守住那台座机。可这种抱歉与其说是基于他对叶秋心理状况的担忧,不如说是对他们正在筹备的职业战队前景的担忧。苏沐秋死了,叶秋垮了,那他为此投入的上百万怎么办?陶轩不想重蹈表哥的覆辙。那人是个废物,他想,可我不是。表哥家老一辈当初生意起步的时候,零利息借了他家几十万,后来投资一处好房源时却光顾着自己发财,金钱往来更是精打细算,半点利都不肯让;他爸妈当够了那家人的“老实人”,可他绝不能当。他憋着一口气。

陶轩从不否认自己天性中投机主义的痕迹。他手握一把天资平庸的牌,却从未断绝过出人头地的念头。高中毕业那阵子,“信息时代” 的说法被炒得铺天盖地,普通人瞅准了必将大量产生的就业岗位,陶轩是其中之一,于是跟风报考了计算机系。毕业后他在普通公司里写了几个月跟自己一样平庸的代码,前所未有地意识到高端资源都掌握在顶尖大学毕业生手里,自己在这场浪潮中注定只是一朵泡沫。

他向来敢做,曾经在繁琐的校园网中看到了施展拳脚的余地,便集合了一批同学开发出了更轻捷的手机应用。尽管水平有限,资源也有限,这个项目算不上优越和稳定,在陶轩毕业后也因为后继无人而很快凋零,但确实算是陶轩的第一次创业——有胆做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次就是荣耀职业赛。

“这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搞的。”父亲那位号称见多识广的老同事斩钉截铁地说。

“那不一样。”

陶轩憎恨这种无知又保守的傲慢,心底有千百个理由。他想他们懂不了,但有人能懂。吴雪峰和关榕飞两人是本科校友,是那种在高中时期与陶轩在社交和地理上都天各一方的优等生。前者作为陶轩一度嫉妒又羡慕的顶尖院校计科学生,甚至还为荣耀职业赛拒了美国名校的录取。他们前来加入的时候,他与有荣焉,仿佛自己的眼光得到了肯定:能让他们放弃肉眼可见的光明前途、放弃人人垂涎的信息浪潮而投身的行业,岂不就是下一个金矿?

他一定程度上是对的。这两年他们拿下了两个冠军,对第三个势在必得。

第三赛季常规赛旗开得胜,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上了烧烤摊。关榕飞好不容易出了门,被塞到陶轩身边,正跟吴雪峰凑在一块聊往事。

“……那次数据库堂考被删表了,我直接没分了。创得快的人都没了。”

“估计是有人批量删除。”

“当初创用户的时候管理员权限是可选的,所以全班一半都是管理员,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说起来你们考试为什么会在一个数据库里操作?怎么没有权限隔离?”

“助教让我们改进 hsqldb 的 log……”

吴雪峰哑然失笑。

“哦,这库特别恶心,改起来很麻烦。”

“助教这个傻逼,”关榕飞罕见地在工作之外爆了粗话,讲的是从不曾对他提起的日常生活,“我让他查日志,他说没证据不让。”

“你投诉课程,说考试有问题。”

“可我没证据啊,要是被一口咬定‘是你太菜了,创表都不会’,不就 GG 了。”

“考试有人能删库,这种漏洞不就是问题吗?助教谁啊?”

“毕冉。”

“嗨,他呀!难怪……”吴雪峰心领神会。

“——那是什么?”陶轩突然插嘴。

“什么什么?”

被打断的吴雪峰和关榕飞同时转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疑惑。

陶轩突然有一种隐约的烦躁,这种烦躁与他面对油盐不进始终不肯接受广告的叶秋时是一样的。他在那两人独成体系的交谈中那些陌生的词汇和人名里重拾了某种嫉妒,但他又有一瞬间自惭形秽。冷静一点,他们是战友,而且从未居高临下。你在对朋友怨念什么?

“我当初也是学计算机的嘛,”他故作轻松,“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log?”

“哦,”吴雪峰笑了笑,“一个 java 数据库。”

吴雪峰习惯在说话时直视对方,陶轩因此得以看到那双眼睛之中种种。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他从一开始就理解错误,而且远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吸引他们向陶轩的领域投身的,并不是他所追求的那些东西。他们的有些想法像二极管似的向他封闭着,却向另一方开敞。一开始,他求贤若渴,来不及细想,只觉得不影响战队的光明前途,那私人的差异就不成问题,天之骄子们的利益和他的便是统一的。可真的是无关轻重吗?他的答案动摇了。陶轩忍不住徒劳又焦虑地琢磨:如果他当初跟那两人一样考上的是清华,他将怎么样?像无数人实践过的那样,拿一手烂牌也总有办法能把它尽力打好;可人人还是都想一开始就拿好的。“尽力”是个容错率的分水岭,也因此区别了不同人群的安全感。国人讲究中庸之道,但也求稳妥。“大气”倒是个好东西。小老百姓炒房亏了几万便嗷嗷大哭,年年亏损却如日中天的商业巨鳄,谁不想做气定神闲的后者?可惜他只能步步为营,一旦失败便面临着泯然众人的结局,与油盐酱醋为伍。好东西岂是人人都能有的——好东西是庸人的奢侈品。

这是天之骄子的特性:由于得天独厚而习惯于不请自到的收益。在他们眼里哪怕再不值一提的东西对陶轩之流也是拔根汗毛比腰粗。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他为蝇头小利而头破血流,不明白他要锱铢必较才能积累到些许微不足道的优势。所谓“自我实现”,对一些人来说是云山雾罩,对另一些人来说则触手可及。陶轩艳羡于此,却也注定无法对这一份洒脱和任性感同身受。

3

因为堵车,陶轩到达约定地点时晚了些。嘉世俱乐部占尽地利,紧挨西湖畔一连串负有盛名的国宾馆,招待起人来不露怯,也没有迟到之虞。这次的资方代表很年轻,晚餐偏偏订在新商业区一家现下正时兴的美式餐厅,陶轩不得不折腾了一番。

他推开门,一阵热意扑面而来,把全身沾染的冰冷水汽蒸化了。因为在顶楼边缘,靠窗一侧的空高挑了六七米,横七竖八挂在顶上的水暖电管一律漆成黑色,玻璃穿插着金属,吊灯和吧椅同钟乳石和石笋似的,一上一下长长地向中间延伸。因为食物不符合大多数中国人的口味,店内充斥着年轻白领和外国面孔,个个都从舌根吞吐着某国语言,电话铃与杂乱乐声交相辉映。长方形白盘里摆了一排在中国人概念里充其量算个早餐的三明治,而已经到达的两个人娴熟地用手将其拎起往嘴里塞。吴雪峰的座位背对陶轩的来路,正对他而坐的陌生眼镜男看了陶轩一眼,嘴上话没断:

“好像各种语言都没有到某个特定时间执行命令的操作?”

“不可能语言内置啊,都要依赖系统,所以都是库。”

“那 python 里一堆 thread 是不是不太好?”

“是不好。python 的多线程是多线程,全局锁也是真全局锁,很可能达不到你的目的——”吴雪峰察觉出身后异动,一个回头,似是松了口气,“老陶,你可算来了。余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嘉世战队的老板,陶轩。”

眼镜男略微从坐垫上抬了抬屁股,面上露出客气笑意。

“陶老板,久仰。”

陶轩跟他隔着桌子握了握手,随后在吴雪峰身边坐了下来。他堵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眼看就要迟到,只好让队里待人接物向来比较得体的吴雪峰先出来救急。两人看起来倒是聊得热火朝天,但话题似乎跟这桩生意没关系。

“抱歉来晚了,”他比划出倒背如流的开场白,“我自罚一杯。”

没等在座人说话,他豪气地将杯子扬起往下灌,作一饮而尽状。液体刚接触到口腔,他便察觉出了异常。

“汽水?”

眼镜男冷淡地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喝酒。”

陶轩一瞬间为这份莽撞有些尴尬,又有几分愠怒,领悟到他举杯时吴雪峰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哈哈,我跟他不一样,喝几杯不碍事,还趁手。服务员。” 他试图驱散尴尬,给自己点了瓶度数挺高的酒,以示身经百战。

“余总哪里人?”

“北京。”

“他我师兄,”吴雪峰说,“中学本科都一个。”

“算不得师兄。”眼镜男哈哈一笑,连忙摆手。

“我们不同系,他是规划系的。”

这敢情好,变成校友会了。

“真巧!”陶轩连忙道,“我给你说余总,咱们这必须成。”

语毕,余光往身边吴雪峰处扫了扫。

“小吴可是竞赛大佬,什么师兄,不敢当。”眼镜男笑道。

“裸考才是真大佬。”

“都是,”陶轩摆弄才上的小瓶龙舌兰,“我敬各位大佬一杯。”

眼镜男抿了口汽水,目光没离吴雪峰:“你这出来打职业赛,还回去读博么?”

“出国,”吴雪峰说,“就这赛季完。”

“那不错,”眼镜男点头,“我看你 background 挺强。大家都知道要发顶会,那也就那么几个会。不过还是建议拿几个 master 保底。ML 这个方向挺玄乎,两三篇顶会被拒的也不是没有,就怕一水儿 Ph.D. 全聚德了。”

“是啊。”

“余总规划,怎么转这行啊?”陶轩插嘴。

“什么规划,吃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饼被我们老师那辈分完了,现在就给政府御用老人当翻译罢了。我还质疑乡建合法性呢,哪里来的信仰继续搞?”余总一笑,“研究生转 CS 了,大势所趋。”

校友关系带来的热络在条件谈判的阶段破裂了。余总面色略有一丝难看。

“这肯定不行。”

“您先别急,”陶轩连忙说,“咱们嘉世的比赛是什么热度您也知道,什么时候空过座?常规赛都一票难求。我们的角色粉丝基础,别的队根本没法比。如果有冲突,转播都是挑有嘉世的先。这就是我们曝光度和号召力的担保。”

牌摊到这个份儿,陶轩也清楚自己没了别的说辞。拿拥有一叶之秋的梦之队去打菠菜联赛是大材小用;已经过了不成形的早期,嘉世战队只参加荣耀官方举办的联赛,但比赛奖金对于战队庞大的运营成本无疑是杯水车薪。场地租金、工资、日常运营费用,都是不小的压力,一年动辄以百万计;以联盟良性发展的势头,等各方资金注入、市场成熟,这笔花销可预见会更高。目前的嘉世只能靠几个大头赞助商和衍生品销售勉强支撑,但时刻都面临着亏损运营的风险——这个风险以陶轩的实力是难以承担的。余总微微后靠到椅背上陷入了沉思。陶轩知道这是资方发难蓄力的代表动作。

不远处有个女白领在接电话,近半小时没谈拢,语气已经开始暴躁,音调也越提越高,到了陶轩无法自动将其过滤的地步。他想这人办事八成要黄,工作交接里总是穷凶极恶的一方显得更不体面。“开市前把你捅的篓子解决,我给你擦了两个小时屁股仁至义尽。我管你现在在哪里,”她一声冷笑,“就算你在开房,我也敢守着你和你光腿子炮友解决完!你家?你家我也敢来!”

余总清了清嗓子。

“陶老板,”他尽力表现得为难,“据我所知,叶秋是拒绝在一切商业活动上露面的。他的号召力当然不用多说,但如果他的对外形象仅仅是一个虚拟角色,我还是持保守态度……”

“这个——”陶轩感受到束缚,一种焦躁油然而生,他直觉叶秋已经在联盟的日渐成熟中成了一枚定时炸弹,“我还需要和他本人讨论。”

他从俱乐部离开的时候,叶秋在做练习。指间那根烟的顶端,灰已经积攒了很长一段,随时都有火星烫裤子的风险,而叶秋无动于衷。他经常丧失一种节律性的东西,早先用以倾泄自己无处安放的青春活力,因此感受不到过度消耗的疲惫,就像一只因感受不到腹胀而被撑死的金鱼。陶轩不会坐视叶秋把自己榨干。他们已不再对关照表达感谢和惊喜,客套已经被对彼此的了解所取代。从某个角度,他知道他们最心无芥蒂的时段已经离去了,叶秋重新变成了一个谜。这个谜有时在他的指法上,有时在他的战术上,有时在他的用度上,而有时仅仅在眼神上。陶轩不再能轻易地看清那双眼睛。相处多年,他早就从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青年,甚至比同龄人更成熟几分。青春期男生汗蒸蒸的躁动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拿捏着无形的尺度。他平静又收敛,曾经陶轩所目睹过的肆无忌惮和纵情,如果还有,也不会出现在如今他们共处的场合中。

属于他们的场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训练室转移到了办公室。陶轩几乎忘了当初他怎么在荣耀上与叶秋一拍即合,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他们的劲分明已经不在一处了。可进行到这个地步,他们中的谁都不会对最初的相处有所怀念。那些日子并非消灭了一切矛盾和忧虑的乌托邦,只是一种稍纵即逝的对峙,双方都在试探客气表面下埋藏的地雷,据此进行调整和重建。现在,他们对彼此的构建几乎抵达了一个极致——已知的极致和未知的极致。因此他们再无话可说。

导致这种局面的是谁?这听上去像在质问一个罪魁祸首。可这是错吗?陶轩烦躁地想:这是我的错吗?他是一个老板,要做的事本就不止打游戏那么简单。他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叶秋的未知也不再是他可推理、可体会的部分。

陶轩喝多了,找了代驾,回去倒头就睡。时间不早了,吴雪峰回来时推开楼下大门的声音格外清晰。吴雪峰简单地用凉水冲了冲手,拍了拍陶轩的肩。

“老陶,醒了。”

他从纸袋里抽出两杯裹着防烫杯套的咖啡,盖子上的杯眼被塑料胶布封住了。

“咖啡醒酒。如果还不够,我这杯你也喝了。”

“这么晚了,你还喝这个?”

“哦,晚上不是出去了嘛,回来把今儿的事补上。喝点提神。”

陶轩盯着吴雪峰,从他的回答中辨认出几分似曾相识的轻描淡写,那一度出现在被要求出镜的叶秋脸上。他突然生出一阵无名火。

“你很忙?你怎么不跟我说?”

“什么?”

“我叫你出去应酬,我耽误你这边了。”

“怎么叫耽误?”

吴雪峰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你是选手,你该去训练,对!”

这次对方听出了味儿,皱起眉。

“老陶,你好好说话。”

他们沉默了片刻。陶轩很快向理智带来的悔意投降了。

他对谁都有理由发火,但唯独除了吴雪峰。他借着吴雪峰的交情和资方周旋,借着吴雪峰的面子应付联盟、媒体和粉丝,又借着吴雪峰的认知与叶秋和关榕飞这样的天才沟通。吴雪峰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可以为他排忧解难的人,是把嘉世黏合起来的人。如果他光顾着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把对方排除在为队立功的范围之外,那么他无疑是个鼠目寸光、杀鸡取卵的蠢货。无端地,陶轩回想起晚餐时几步之遥的那个对着手机咆哮的女白领。

“对不起,”陶轩说,“我不该跟你发火。”

“你早点休息吧。”明显吴雪峰有些生气了。

门外走廊墙壁上有些微光,是从灯火通明的训练室反射过来的。嘉世战队的选手们最大不过 24,正是精力充沛的好时候。面临着三连冠的壮业,天天都憋着一股劲儿,总是不愿去睡觉。大多时候他们很安静,偶尔会高声喧闹,叶秋就在其中。

“老吴!”他在那边喊。

吴雪峰把装咖啡的纸袋随手一叠,扔在门口垃圾桶里,出去时顺手掩上了门。身影在透着微光的门缝间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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