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那么,”吴雪峰看着他,“是怎么开始的?”

旧金山的天色暗下来,云堆积在远方,层层渲染出逐渐加深的橘黄与紫红。风获得了动力,从海面拂向大地,急速扑向招摇的城市灯火;海鸟悠然长鸣,尖啸四散,从云层里脱弦而去。这种种声响中他面对仅存的旧友,但即便是现在,陶轩也丝毫不怀疑当初他的判断,更不否定从前的选择。如果有后悔,那八成来自于对当初意气用事留下把柄而未能侥幸的遗憾。

在那个人人喊打的时刻,陶轩认为自己远谈不上冷漠无情。不,他想,离那早得很。幽灵和良知无疑绊住了他的腿脚,为此他有几次迟疑,也有几次踌躇和往复。如果他把一切做得更决绝,那么——他作此假设——而今背负骂名的不会是自己。也许他会在国宾馆的花园里悼念过去,可那又如何?至少他并非一无所获。孤独的滋味于败者如火上浇油,于胜者却是锦上添花,才显示出其可入文入画的滋味。

2

当时天阴沉沉的,雨丝在人造水池表面戳出个个同心圆,草和池水一般绿,山则是灰色的。杭州的春夏之交一如既往地烟雨蒙蒙,西湖上空浸着一层缥缈的薄雾,以至于对岸的灯火倒不那么明晰。陶轩缓慢行驶滨道路上,斜前方突然掠过几个鲁莽的行人,他狠狠摁响喇叭刹住了车。

车窗在前些日子出了问题,没来得及维修。陶轩撤下在控制键上徒劳敲打的手指,忍住骂娘的冲动,警告意味地瞪了对方一眼。那几个横穿马路的人半是侥幸半是无赖地嬉皮笑脸。几颗从行道树叶片间漏下的格外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啪啪闷响;雨刷与玻璃摩擦,吱呀一声将水的痕迹抹去。他重新踩下离合,从树影中挪出来。

小区车库在不远处,乘电梯到一楼出门几步,就是嘉世俱乐部。陶轩娴熟驶入,一口气窜进车位。刚给车熄了火,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点了支烟。

烟雾很快充斥在密封的车厢内。陶轩不为所动,一面在原地沉思,一面兀自大口猛吸。没过多久,白烟扑进了他的眼睛。他就着刺激性的气体咳嗽了几道,终于一把推开了车门。获得了暂时的解放,他调转视线——后视镜里照出一双红眼睛。

他拧开广播,当前栏目为未婚男女牵线搭桥,游戏规则大致是来电女嘉宾唱歌出题,对出下一句的男嘉宾可获得联系方式。那姑娘唱的是一首流行情歌,“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因为调子起得太低,以普通人的音域,她的后半句便显得格外干枯而尴尬,是无论如何都让人提不起兴趣的类型。陶轩一边好笑相亲这种看脸活动如何在电波里进行,一边毫不意外地听着男女主持以表演式的夸张腔调赞美女嘉宾大概率属于路人级别的相貌,大有新世纪说媒的精神。很快他回过神来:自己不外乎五十步笑百步。

烟很快燃尽,但陶轩还没打算回去。他把一只脚伸到车门外,从裤兜中的烟盒里抽出了下一支。

3

俱乐部黑洞洞的,光源是零散分布的安全通道标识。相比之下,几台电脑的屏幕倒使得训练室内十分明亮。电脑前蹲着一个黑影。叶秋切换视角,左手在键盘上急速飞舞。片刻后花花绿绿的屏幕一闪,切出一个暗色界面,宣布获胜。

叶秋从旁边捡起一根烟,冲着对面呵呵一笑。

“吃饭了没?”

陶轩把袋子跟钥匙一起丢到叶秋手边桌面上。

“哎哟,”叶秋说,“久旱逢甘霖。多谢多谢。”

他娴熟地撕开了包装纸,一边吞咽,一边操作退出赛后统计页面。切至首页,一个战斗法师在屏幕一侧威严而立,时不时比划出一个经典招数。

陶轩从旁边的桌前拖出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

“最近如何?”

“还行。”叶秋拧开饮料瓶盖,“倒是你,忙啊?”

“联盟那个新主席,冯宪君,”陶轩说,“去开了个会。”

“上哪儿?”

“北京。”

“哦。”叶秋了然,“在朝阳?”

“海淀。”

“去微草了?”

“他们这赛季想搞大的。”

叶秋点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

“谁怎么样?”

陶轩打量着覆盖着几张奖状和海报的白墙:“我们这是不是哪天装修一下。”

叶秋头也没抬:“就这个夏休期呗。”

“那时候……”

“那时候老吴就走了。”

叶秋把包装纸揉了揉丢进垃圾桶。陶轩没接茬,觑着屏幕上那个穿戴简陋的战斗法师小号。

“我来打几盘。”他下定决心。

“行。”

他们换了个位置,陶轩操作小号进入竞技场,叶秋一边喝可乐一边从身后看他。

他的光标在屏幕上晃悠了一遍,才找到新界面上改头换面的匹配图标。陶轩抱着某种被叶秋观看的紧张,为求稳妥,选择了团队战,顶部转出一个光圈开始了自动搜索。地图名叫“雨林半岛”,是一片热带雨林。蜿蜒却宽阔的河面围着半岛,陆上布有茂密丛林。

“哟,”叶秋笑了,“这张,野战啊。”

雨林半岛是一张打法丰富的地图,易于藏匿,不利于远程和正面交锋。因为河水所占比例小,水面地形也不复杂,故而往往以陆战为主,水战为扭转局面的意外关键。王杰希曾在这张图上将其诡谲难测的个人风格发挥到了极致,在与队员几乎脱节的情况下力挽狂澜,堪称以一人之力带飞全队,成了他上任以来为数不多的团队战胜局。因此有黑粉言及王杰希,必提一句“野战成名”。

战斗法师刚在出生点刷新,队长便在语音里吆喝指挥队员们埋伏,自己则穿梭在林间埋雷,看来是铁了心要打成野外游击战。陶轩刚选定藏匿地点,打杀声已仓促响起。愈发激烈的同时,他周围倒是一片寂静。犹豫片刻,他决意挺身而出,寻找大部队,避免落单而面对更不可测的威胁。然而刚露了个头,对方枪手三发子弹好像长了眼,立时扑向了他。陶轩下意识侧耳,却并没有等到观战的叶秋给出提醒。无奈之下,他被迫用落后了至少一个版本的操作勉强应付。

“怒龙穿心啊!怒龙穿心啊傻逼!”队长恨铁不成钢,叫着陶轩完全陌生的 60 级大招名,“你们村刚接宽带?怒龙穿心都不会!”

陶轩猛一垂头,在键盘上茫然搜索他压根不知道的快捷键。

“Q+E+shift。”叶秋说。他急昏了头,听叶秋发话如见救命稻草,便毫不思索地摁下去。积蓄到满点的当前最大招怒龙穿心顿时一声咆哮响彻雨林,冲向此时已空无一人的前方。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叶秋说。

陶轩自讨没趣,索然无味。

“是我昏头啦。”

叶秋嘴边隐隐有笑意,烟头随着他嘴唇开闭一上一下地晃悠,摇摇欲坠:“前面藏的位置挺好,怎么就想不开跑出去?”

“心里没底。”

“既然决定打埋伏了,就别半途当 MT。”

“说是这么说……”

陶轩半是羞愧半是嘴硬,笑着晃了一圈头。

“沉不住气。”叶秋点评。

“沉不住。”

“不过大脑。”

“是不怎么冷静。”

“你退步很大啊陶轩同志。”

首局落败,还顺带收了一箩筐的脏话,陶轩十分无奈。

“你把段数打得太高了。”

“我这号也就昨天才开吧。”

“这不刚大更新过一次……”

“你多久没上过荣耀了?”

“不知道。半年?一年?”陶轩说,“我哪有空打游戏。”

“也是。” 叶秋简短道,重又转向显示器。正中显示着一条被踢出小队的消息框,附言:“你不适合这个游戏。”

“开个小号吧,我带你打几盘?”

“算了,你打。”

陶轩摆摆手,稍顿了顿。

“他们说老吴限制了你的发挥。”

叶秋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哪儿的话?”

“《电竞时代》发的稿子说的,网上也在说。”

“那些人动不动就想搞个大新闻把人批判一番,连你都信了?”

“你别哄我,这我还是看得懂,就上次对皇风的团队赛,你正抓着扫地焚香输出,他过来一个捉云手把你的攻击节奏打断了。”

“你显然没看懂。如果不是老吴那个技能放得及时,我早就被他们牧师一团神圣之火点了。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有没有分析两队输出和治疗在场上的站位?有没有对比老吴和皇风牧师的视角?郭明宇被老吴拉开前后阵型的改变呢?我的技能树呢?”

他的脸上写着十分的不以为然和另两分的胸有成竹。

“那这么说他在配合了?”

“废话。”叶秋短促一笑,“打断也能是配合,你以为只有繁花血景那种一起打才叫配合么?”

“说到这个,百花因为繁花血景拉了不少赞助。”

叶秋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但语气倒没显得有多意外。

“原来你想跟我说这个啊。”

“我这么讲吧,有几个大厂商联系我,点名要你上。你去吗?”

“不去。”

陶轩带上了点无奈和恳求:“你再考虑一下,这几个广告别人求都求不来。”

“没什么好考虑的。”叶秋干脆道,“我说了我不接广告。”

“没得商量了?”

“没有。”

陶轩沉默,他看不出叶秋有丝毫抱歉的成分。

4

陶轩的大学位于上海,是个末流一本。事实上他稳上的另一所备选就在杭州本地,排名更靠前。他的父母本着一种老派城市人“小富即安”的中庸智慧,更偏好后者,并期望独子能尽早跟他们一样捧上铁饭碗再拥有一个家庭。当时全国房价已有抬头之势,凭着早年几间地段优越的不动产,家里已坐享衣食无忧,但陶轩的目标不止如此。跟同龄人一样,抱着野心也好、妄念也好,总希望自己能闯出点名堂。

起初他用家里的门面经营一间网吧,后来他在联盟八字没一撇的时候搞起了职业战队。每一次预算都远超出手头可支使的资源,而每一次父母都凭着一种近于怯懦的保守,万事皆以本钱当前,劝他选一个折中的方案:升级设备可一半一半来,稳妥;就算打定主意要取缔网吧业务但也不要一次性全弄没,循序渐进。

念大四的时候,他谈了个附近师范的女朋友。期间他们常去一家小有名气的面馆吃饭,掌柜是个本地老爷叔,有次闲聊起来,陶轩撺掇他去开分店,他不屑道:小兄弟,我要有那本钱,还用开这店?早就享清福去喽!坐对面的女朋友随之一笑。她长一张苹果脸,小巧玲珑,父母都是当地普通而安分的小学教师,同样总是难以理解豁出去冒险的收益,乃至有次吵架谈起自己的宏志,姑娘拿自家父母的教育名言数落:你吃相难看。陶轩则回敬:给你一个亿也就会买个房。没出一年,他们分了手。

5

联盟主席金成义将在第三赛季结束后辞职,即将接任的那位姓冯,来头不小,思路倒也开阔。掌权后第一件事,是将联盟总部正式落在了北京朝阳区,随后召集联盟各战队经理开了个会,临时借同城微草战队的一间会议室。微草间接受到地产巨头支持,硬件条件极为优越;且室内外经过精心设计,甚至一度上了某著名建筑设计网站,更是从另一层面同别家拉开了差距。陶轩对此极为惊羡,问起是何人手笔。微草经理信管出身,倒也含糊,只知道是其二世祖老板在英国留学期间结识的事务所年轻创始人。

他返回杭州的第二天下午,市区仍然下着小雨,柏油马路被水润得漆黑一片,稍有些冷。陶轩赶在晚上比赛前开车接从河北扫墓归来的父亲。不久前,父亲的一位至交在去往北京开会的某段高速公路岔口遭遇车祸,当场死亡。事情极为突然,以至于父亲错过了其葬礼,之后才请假专程前往。

与父亲同行的有另一位老同学。从机场回城区路上,他们穿过西兴大桥,钱塘江面雾气浓重,将河水同对岸密集的建筑物包裹成一团形状不明的乳白色胶体,只隐约见边缘在翻滚。紧闭的窗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风声被关在外部嗖嗖直响。父亲的老同学把窗一打开,呼啦灌进来一团湿漉漉的新鲜空气。

“有种不真实感,”陶父说,“总是不敢相信他怎么就这么走了,总觉得过不了多久就会再看到他抱着孙子在菜市场和我打招呼。”

“我是感觉底气没了。”

对方撑在窗棂上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甩出窗外。

“以前一起的时候,做什么都不怕,总觉得自己身后还有人呢。现在不同。”

“说到底就是不习惯。”

车厢内无人开口。

“你那个——战队现在如何了?”陶父突然转过话头,从后座向前探身,拍了拍陶轩的肩膀。陶父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国企,捧了一辈子的铁饭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不愁吃穿,连着给晚辈攒够了房子和创业资金。他是高考恢复后那群“读书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的典型。

“还成。”

“你这忙里忙外,比之前多赚得了几个钱?”

“不是说钱的问题——”

“我看这就是有钱人玩的游戏。”陶父说,“这娱乐类的,不是发家的行业。穷人去不去搞收藏?增值慢,门槛又高。”

他把手往陶轩的座位上一拍。

“我看你,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时代在发展,”陶轩打官腔,“螃蟹总是要吃的。”

“风险也大,我看啊,你还不如就做网吧,做大了搞连锁。”

“回报高的风险都大。”

“那有什么用,”父亲的老同学插嘴道,“我们那个年代流行炒股,香港的人都跑上海去,热门得很。结果你看后面,怎么样了?”

陶轩无奈地笑了笑:“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资本市场那套东西,不靠谱。我看还不如让你爸在单位给你介绍个工作。”

“我学的计算机。”

“计算机,谁给你说工作一定要专业对口了?你看你爸,中文系的,这辈子干什么——当会计!”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不乐意。”陶父乐呵呵地,“年轻人嘛,想闯,让他去。”

“也是,撞几次就知道回头了。”

沉吟片刻,老同事从后视镜觑了陶轩一眼,却对陶父道:“咱们当时同级那个谢……”

“谢国群。”

“对,谢国群,后来不是也在搞收藏么。”

“听说还搞了个私人藏馆,是不是?”

“早没啦!败没啦。有次他从别人家里看中了个苏作的红木椅,说是当年的晋商祖宗从清朝传下来的。那椅子倒是真的,骗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卖;已经信了,他又看中边上那个明代木柜,不管三七二十一,好说歹说买下了。拿回去叫人一看,完了,从头假到尾。包浆、挂灰,没一样不是做出来的,连做旧都是火碱烧的。木材呢,也是影子木那里头最劣质的那种。”

他爆发出一连串大笑。

陶轩暗地里为这不合时宜的开怀大笑略微皱眉。

“这我倒不知道。”陶父说。

“他那‘明代家具’,00年的时候,你猜花多少?”老同事往后视镜里一挑头,示意陶轩接话,“你猜?”

“这我哪知道……”

陶轩明白对方在指桑骂槐,碍于父亲的面子,只好勉强赔笑。

对方伸出五个指头。

“五百?”

“你不知道,”他揭开谜底,“五万!”

“哎哟。”

一旁的陶父痛心疾首,表情好像陶轩注定要步其后尘。

“00年,五万。”对方强调。

“相当于现在十万了吧?”

“不止,十多二十万。”

陶父果然上钩,敲打陶轩道:“二十万,够你现在开个网吧分店了,够不够?”

送完两位长辈,陶轩立刻驱车前往嘉世主场。正值晚高峰,陶轩堵了大半路,眼前红尾灯直连天边。临近八点,收到吴雪峰的短信,托他去学校接这周放假回家的苏沐橙。他打亮左转向灯,抹过方向盘,向着绿化带缺口靠近,一边直接把电话拨了回去。

“沐橙在哪里等?”

“我问问老叶。”吴雪峰说,他把话筒移开了些。

“老叶,沐橙说好哪儿等?”片刻后他又道:“老陶去接她了。”

“喂,老陶?”对面换了叶秋,“他们校门口那家卖冰淇淋的,你知道么?”

“知道。”

“那挂了啊。”叶秋一扬尾音。

“好好打。”陶轩说。

叶秋冲他笑了一声。

“废话,必须的。”

车载蓝牙自动掐断了对方挂断后遗留的忙音。他调子很雀跃,仿佛陶轩真的说了什么让他觉得十分有趣的笑话似的。陶轩明白那纯属叶秋在赛前的兴奋加成——他在处事说不上有多老奸巨猾,奈何十分聪明;有一副老神在在的态度,大抵能归于其远超同龄人的眼界。这家伙肯定不止一个叛逆少年这么简单,但再不简单也是个年轻人,一个职业玩家。走到如今,要盘点这五六年来陶轩的成功创业得益于什么,制作精良的荣耀算一个,高瞻远瞩的联盟算一个,除此之外,无往不胜的叶秋也算一个。

他算摸清了一点:这人骨子里十分犟,不易操作,但很可靠。一开始陶轩暗喜于自己眼光精准,而如今想法已大不相同。可靠归可靠,但对于陶轩乃至嘉世而言,一直靠下去是有问题的。一个合格的公司不应该靠在某个人的意愿和表现上。况且他不能允许自己的经营被全盘取决于除他自己以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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